那枯树上的“影舌”是个浑身缠满黑绷带的怪胎，接到指令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将一把生锈的剪刀探入口中。
咔嚓一声，半截舌头落地，那并非血肉，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沥青，落地即化烟，嗖地钻进了净尘手中的无字幡。
原本只是微微颤抖的黑幡像是打了鸡血，幡面瞬间膨胀一倍，猎猎作响的风声不再是撕裂空气的尖啸，而是变成了千万人在耳边同时默念经文的低吟。
那是高频的噪音，直刺耳膜深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净尘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他双手握杆，猛地向下一顿，“给我跪！”
那一瞬，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水泥。
陈默只觉得膝盖像是被压了两座大山，骨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但他没跪，脊梁反而挺得更直了，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跪？
老子那双膝盖除了跪父母跪恩人，就只跪过那年冬天肯赊给他半袋米的小卖部大爷，你这面白无须的秃驴算老几？
他那只被血肉与金纹包裹的右手，并未对抗那股下压的巨力，反而轻轻抬起，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这一指，轻得像是点在平静的水面上。
“字在人里，不在书里。”
这是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那扇生锈的门。
不需要嘴巴念，不需要笔墨写。
陈默的意识里，那本已经变成他心脏一部分的《新华字典》轰然翻开，并没有停留在具体的某一页，而是直接将一种名为“肃杀”的概念，顺着他的血管泵向指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五彩斑斓的光效。
仅仅是安静。
十丈之内，地面那些碎石、杂草、甚至是那根枯死的歪脖子树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三千个形态各异的“杀”字。
有狂草的杀气腾腾，有楷书的森严壁垒，甚至还有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的“杀”。
它们不是墨迹，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什么鬼东西？！”净尘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手中的无字幡像是遇到了天敌，那些吞噬文字的黑雾还没触碰到地面的“杀”字，就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拾字人左使终于慌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清理”文字，把那些拥有力量的字变成哑巴，可从未见过这种直接把文字种在虚空里的手段。
“挡住！给我挡住！”他嘶吼着挥舞黑幡，试图构建一道屏障。
然而，那些“杀”字并没有物理实体。
它们像是一场无视防御的暴雨，穿透了黑幡，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经文护盾，直接撞进了净尘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但净尘却猛地仰起头，七窍之中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漆黑的墨汁。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强行吞噬、压制文字所积累的“业障”。
“清净无我！何惧秽言！”净尘披头散发，状若厉鬼，还在试图用那套洗脑的经文稳住即将崩塌的识海。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还在扑腾的秋后蚂蚱。
他没说话，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胸口那血肉模糊的字典猛地一收缩。
一个极其简单、却又重若千钧的汉字，直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烙印在了净尘那光洁的额头上——
【默】。
这一刻，世界真的清静了。
净尘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但这不仅仅是禁言。
他惊恐地发现，脑海里那些倒背如流的经文、那些引以为傲的秘术、甚至连同“净尘”这个名字本身，都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疯狂流逝。
那是认知层面的剥夺。
不到三秒，这位不可一世的拾字人左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上。
他那双原本阴鸷的眼睛此刻一片茫然，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却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双手抓着地面的泥土，无声地嘶喊着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问题：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