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上的“影舌”见势不妙,那团黑影扭动着就要往雾气里钻。
“嗖——”
一根惨白带血的骨刺精准地预判了他的落点。
青禾背靠着一块断碑,脸色惨白如纸,这是她能动用的最后一根骨芽。
骨刺直接洞穿了影舌的脚踝,将那团黑影死死钉在了地上。
“想跑?问过姑奶奶的骨头没?”青禾喘着粗气,嘴角却挂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就在这时,断龙坡后那一座座如乱坟般的碑林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灰袍,像个游魂般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对眼前的惨烈视若无睹,只是走到一块刻着“悔”字的残碑前,伸出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字域成,人即牢。”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他没看净尘,也没看青禾,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陈默那还在渗血的胸口。
“后生,这字典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现在还要吃你的骨头。”石翁抬起扫帚指了指陈默,“每用一字,汝骨减一寸。等到这身骨头被吃空了,你也就像这碑一样,成石头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看右手。
果然,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消退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酸软空虚,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真的被抽走了一截。
但他顾不上这些。
石翁那根扫帚忽然一转,指向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真儿:“钉子还没入心脉,现在拔,还能活。”
陈默强忍着那种骨骼被侵蚀的剧痛,踉跄着冲到真儿身边。
小丫头眉头紧锁,肩膀上的那枚封言钉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诡异的紫黑色,那枚曾经清脆的铜铃此刻布满了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解。
“别怕,哥给你补补。”
陈默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右手食指。
指尖那截玉质的光泽虽然暗淡了,却还剩最后一点温热。
他没有用真言术,因为他知道现在每用一个字都是在透支这丫头的命。
他只是咬破舌尖,一口金红色的舌尖血喷在指尖上,以指为针,以血为线。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这是他在福利院跟那个只会缝袜子的老阿姨学的针线活,也是他在夜市摆摊修补那些破烂假古董练出来的手艺。
只不过这次缝的不是布,也不是瓷器,而是这世上最后一点单纯的善意。
那滴融合了金血的指尖触碰到铜铃的瞬间,原本冰冷的铜面竟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裂纹在愈合,更奇异的是,那光晕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虚影——那是早已故去的福利院院长。
虚影看不清面容,但那只温暖的大手却实实在在地拂过了真儿满是冷汗的额头。
那个声音很轻,却很暖,像是冬天里刚烤好的红薯。
真儿紧闭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稳。
而那枚钉在她肩头的黑钉,竟然被这股温和的力量慢慢顶了出来,钉尾滑落一滴晶莹的清泪。
身后传来一阵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那是识海彻底崩塌的净尘,连同他那面邪门的无字幡,一起在空气中自燃成了灰烬。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惨叫,就像是一张废纸被扔进了火炉,最终只剩下一捧黑灰。
灰烬中,半卷残破的经文飘飘荡荡地落下,封面上依稀可见《清净咒》三个字。
石翁慢吞吞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半卷经书,也没嫌脏,随手塞进了怀里那件破棉袄的夹层,像是在收一件还没卖出去的废品。
“咚——”
远处浓雾深处的长安废墟里,隐隐传来了第三声钟鸣。
这声音比前两声更加沉闷,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正在苏醒翻身。
陈默捂着胸口缓缓站起身,那本字典已经彻底不像是一本书了。
它上面的纸质纤维完全消失,变成了一张暗红色的血皮,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从毛孔里渗出细密的血珠,染透了他的衣衫。
疼是真的疼,但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也是真的让人上瘾。
“天快黑了。”石翁抬头看了看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陈默那只正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夜里的长安,不认字,只认命。”
他转过身,拖着那把破扫帚,一步步走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乱碑深处。
“不想变成这林子里的一块石头,就跟上来。今晚这地界,除了老头子我这儿,没地方能容得下你那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