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窟窿似的眼窝像两个微型的深渊,隔着漫天飘散的骨灰与雾霭,硬生生把陈默看出一身冷汗。
“咔嚓……咔嚓……”
不是一具,是三百具。
那些原本碎裂、坍塌的孩童石像,此刻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提溜起来,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
三百颗石头脑袋,三百对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参加阅兵式。
所有的视线,全部汇聚在破庙这个缺了半边顶的角落。
“我这辈子也没这么受欢迎过。”陈默靠在烂草堆上,感觉右腿沉得像是灌了三吨水泥,那种石化的麻木感已经顺着大腿根往腰上窜,“看来这帮小祖宗不想让我们睡安稳觉。”
枯毫喘着粗气,那只断了小指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眯着浑浊的老眼看向远处:“不对劲。祭台都塌了,执念该散才对。除非……有人给他们上了‘发条’。”
“去看看。”
陈默咬着牙撑起身子。
他现在就像个半身不遂的残废,右腿完全是一根石柱子,只能靠左腿蹦跶,再加上脊椎里那三个恨不得把他拆了重组的凶字,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钻他的骨髓。
青禾二话不说,上前架住他的左胳膊。
哑女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绷带下紧绷的肌肉,那是随时准备搏命的状态。
三人一瘸一拐地重返祭字台废墟。
这里比刚才更冷,那种冷不是气温低,而是阴气重,像是那种几百年没见过阳光的老坟地刚被刨开的味道。
那些孩童石像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手指虽然残缺,但依然保持着指向陈默的姿势。
青禾松开陈默,走到最近的一具石像前。
那是个只有五六岁模样的孩子,半个脑袋都被刚才的震动震碎了,只剩下下巴和一只指向前方的断臂。
哑女缓缓蹲下,后颈的两枚骨芽像活物一样蠕动,猛地刺入那残破石像的额心。
“唔——”
青禾身子一颤,双耳瞬间渗出两道血线。
陈默看着她煞白的脸,心里一紧。
这姑娘是在玩命,那是直接用神经去连通死人的怨念。
几秒后,青禾猛地拔出骨芽,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真儿一把抱住。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用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的声音说道:“不是自愿……是阵法。那个瞎眼和尚……在他们每个人命格里钉了钉子。”
陈默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青禾艰难地比划着手势,枯毫在旁边翻译,脸色越听越难看:“替劫阵。那秃驴根本没想超度这帮孩子,他是把三百个孩子的命格抽出来,刻上‘默’字当鱼饵,想把这废墟底下的‘碑心’给钓出来。”
陈默听得脑仁直跳。
合着这三百条人命,在那盲僧眼里就是三百根蚯蚓?
“真他娘的是个慈悲为怀的好出家人。”陈默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就在这时,真儿突然挣脱了青禾的怀抱。
小丫头看着满地的碎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举起那只斑驳的铜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耗尽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
“救!”
这一个字出口,陈默感觉胸口的血皮字典都在震动。
铜铃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一道虚幻的光影从铃铛口喷薄而出。
那光影渐渐凝实,竟然是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身影。
“院长?”陈默愣住了。
那是福利院的老院长,早就死在那场著名的“文字清零”灾难里了。
虚影并没有意识,只是单纯的记忆回放。
那老人温柔地弯下腰,枯瘦的手掌轻轻抚摸过那具无头石像的胸口,就像以前给陈默他们掖被角一样。
随着虚影的抚摸,那石像眉心处原本那个充满戾气的“默”字,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个劣质的面具一样裂开了。
石皮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一抹金光。
那不是“默”字。
是一个歪歪扭扭、充满童稚笔触的“安”字。
紧接着,仿佛多米诺骨牌效应,周围所有的石像眉心纷纷崩裂。
“默”字褪去,一个个原本属于孩子们心底最真实的字眼浮现出来。
“娘”、“糖”、“家”、“怕”、“疼”……
甚至还有一个“饿”。
这哪里是什么信徒对神明的献祭?
这分明是三百个只想回家找妈妈、只想吃颗糖的孩子,临死前最后的哭喊!
“他们念的不是我。”陈默看着满地金光,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们从来就没想过把命给什么‘执笔者’。”
“那老秃驴骗了所有人。”枯毫咬着牙,蹲下身子,用那半截断指沾着地上的骨灰,开始飞快地画符,“必须破了这个替劫阵,不然这些怨气散不了,咱们都得被拖死在这儿。”
那是骨匠一族的“解”字阵。
可是老头儿已经是强弩之末,那“解”字刚画了一半,他身子一晃,一口黑血喷在地上,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大爷,您这续航也不行啊。”
陈默嘴上调侃,心里却急得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