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那种石化的冰冷感已经漫过了腰际线,甚至开始侵蚀他的肠胃。
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分钟,他就得变成这座废墟里的第三百零一块石头。
“拼了。”
陈默看着祭台中央那根残留的石柱,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那个令人作呕的“默”字。
那是阵眼。
他猛地扑了过去,动作笨拙得像只断腿的蛤蟆。
他伸出已经有些钙化的手指,狠狠地在那石柱上一抠。
指甲崩裂,鲜血直流,但他不管不顾,硬生生刮下了一层混着石粉的“默”字粉末。
“你想干什么?!”枯毫大惊失色。
“以毒攻毒!”陈默嘶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那把石粉上,然后像吞毒药一样,一把塞进嘴里,仰头咽下。
“轰!”
石粉入腹,就像是吞了一颗手雷。
脊椎里的三页血经瞬间炸了锅。
“凶”、“杀”、“屠”三个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顺着脊椎骨往上窜,那架势是要直接冲进大脑夺舍。
陈默感觉脑子里像是开了个摇滚演唱会,无数嘈杂的嘶吼声要把他的意识撕碎。
但他没有反抗。
他反而闭上了眼,彻底放开了对那三个凶字的压制。
“来啊!不是想当老大吗?往这儿撞!”
陈默意识里一声怒吼,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不是冲向大脑,而是狠狠撞向胸腹处那个空缺的“人”字脉络。
那里是他之前用凡人之躯留下的痕迹,是空的,也是最弱的。
三凶字携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一头扎进了那个空缺里。
就在这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空荡荡的“人”字轮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像是一张早就张开的大网,瞬间收束。
那三个不可一世的凶字撞进这网里,就像是苍蝇撞上了蜘蛛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原本的戾气被那股属于“人”的温热意志强行消磨,血色的笔画开始融化、拉长,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丝茧,严丝合缝地包裹在那个“人”字外面。
凶字成茧,护我人身。
“轰隆隆——”
祭台彻底塌了。
那些孩童石像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作漫天的齑粉。
在那飞扬的尘埃中,三百点微弱的荧光缓缓升起。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汇聚成一股意念,钻进了陈默的脑海。
那是一个稚嫩却整齐的声音,像是一首并不押韵的童谣:
“回家……别当碑……”
陈默跪在废墟里,右腿的石化虽然没有退去,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他变成死物的意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腰部以下那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正与暗红色的血经脉络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件只有神话里才会出现的金缕玉衣。
“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枯毫癫狂的笑声。
老头儿像是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骨经残谱》,一把塞进陈默怀里。
“拿着!我就知道骨匠一族没看走眼!什么狗屁天书,什么真言,到头来还得是这身贱骨头硬!”枯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去!以后要是看这世道不顺眼,就把这书烧了,把你这身骨头也烧了,给这操蛋的世界放个大烟花!”
月光渐渐隐没在乌云后,血经的躁动也彻底平息下来。
陈默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残谱。
封面上原本一片空白的地方,此刻竟然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缓缓浮现出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傲气:
“执笔者,汝名不在碑上,在人心里。”
远处,幽蓝色的雾霭深处,隐约传来了第四声钟鸣。
咚——
这一声比之前的都要沉闷,都要远,像是从地狱的最深处敲响的。
陈默撑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右腿虽然还是石头做的,但此刻走起路来,却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行了,别在那儿感慨人生了。”陈默把残谱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身上的石灰,“既然收了这帮孩子的过路费,这笔账就得去长安城里好好算算。”
枯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指了指残谱的背面:“书上画了条近道,那是以前我们要饭走出来的路,能绕开正门的字灵守卫。”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通往长安西郊的小路,黑漆漆的,路两边插满了乱七八糟的木牌。
借着最后一点微光,陈默看清了路口歪斜的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三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大字:
万人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