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冢”这三个字不像刻上去的,倒像是用某种高腐蚀性的液体泼上去的,石碑表面的纹理烂得像愈合不良的疮疤。
风一进这林子就死了。
四周静得像是个真空罐头,只有陈默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腿在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耳边磨牙。
放眼望去,这地方简直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地狱。
成千上万块没有任何署名的青石碑,像乱葬岗里长出来的坏牙,参差不齐地戳向天空。
夜风偶尔漏进来一丝,那些原本光洁如镜的碑面上,竟会毫无征兆地渗出血红色的字迹。
陈默瞳孔微缩,左眼看见那些血字刚一成型——无论是“勇”、“猛”还是“烈”,都在下一秒自行燃烧起来。
不是外界的火,而是从字迹内部爆发出一种极度厌恶的自毁倾向,滋啦一声,连同碑面的一层石皮都烧成了灰烬。
“这里的石头脾气挺大,连夸奖都不乐意听。”陈默嘴上调侃,右手藏在袖子里的指骨却在剧烈抽搐。
脊椎里那三个刚安分下来的凶字,此刻像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兴奋地在那张“人”字网里横冲直撞,撞得陈默后背一阵阵发烫。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里,都关押着某种比“凶”更桀骜不驯的情绪。
正走着,前方的雾气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陈默立刻止步,右手按住了胸口的血皮字典。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用铁锤砸在厚实的牛皮鼓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雾气散开,一个浑身如岩石般灰白的老人从碑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少了一条胳膊,半边脸像是被火烧熔过,手里拄着一根并不是拐杖、而是一截断裂的长戈。
老人——或者说守冢人石哑,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陈默的胸口。
血皮字典在那里面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统御万字的威压。
没有任何预警,石哑猛地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满地碎石上。
他仅存的那只左臂握拳,对着自己干瘪如柴的胸膛狠狠砸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下极重,不像是在行礼,倒像是在擂鼓聚将。
陈默一愣,这动作他没见过,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感让他头皮发麻。
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青禾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如一只灵巧的壁虎贴近石哑。
她后颈的骨芽探出,轻轻触碰老人颤抖的脊背。
几秒钟后,哑女猛地抬头,眼底映出一抹少见的震撼。
她用极其简短的手语比划着,枯毫不在,陈默只能连蒙带猜。
“……皇帝……赐字……不要。”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真儿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小丫头手里的铜铃剧烈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从铃口流淌出一股昏黄的光液,像水一样泼洒在地面上。
光液渗入地表,地面瞬间变得透明。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片碑林的地下,密密麻麻地匍匐着数不清的人形魂影。
他们保持着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脚踝上全都缠绕着幽蓝色的墨丝。
那些墨丝源源不断地从碑底渗出,像是寄生虫一样死死勒进魂魄里,每当这些亡魂想要张嘴呐喊,墨丝就会收紧,将他们的声音生生勒断。
陈默左眼金光流转,终于看清了那些墨丝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线,而是无数个细若游丝的“忠”字连接而成的锁链。
“好一个‘忠’字锁魂。”陈默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活着给人卖命,死了还得被这顶高帽子扣着,连投胎都得拿着介绍信?”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强加于人的规矩。
“既然不想要,那就拆了它。”
陈默抬起右手,指尖金光乍现。
他想用那个刚学来的“解”字,帮这些老鬼松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