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指尖刚刚划出第一道金痕的瞬间,整片碑林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不是声音,是意念。
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口,无数双没有五官、完全由泥土和碎石组成的巨手从地缝里伸了出来,带着一股要把陈默撕成碎片的暴戾,抓向他的右臂。
这根本不是求救,这是排斥!
“怎么个意思?好心当成驴肝肺?”陈默身形急退,但他那条石化的右腿拖了后腿,眼看一只泥手就要扣住他的脚踝。
“喝——!”
跪在地上的石哑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他猛地抓起地上的断戈,不顾一切地掷向那道裂缝。
断戈的尾端镶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兵符。
这枚废铁入土,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硬生生将那即将合拢的杀阵卡住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陈默看清了青禾此时传来的第二段意念波动。
那是一段更加清晰的咆哮,来自七十年前的记忆:
“老子们死都死了,还要刻这鸟名字作甚!无名来,无名去,谁稀罕进你那劳什子英烈册!”
陈默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帮死鬼在气什么。
他们不是被困住,而是自己在抗拒。
那个“忠”字是枷锁,但陈默试图用真言去“解”,本质上还是在用另一种规则去定义他们。
只要是“字”,对这群只想当孤魂野鬼的老兵来说,就是一种冒犯。
“原来如此……你们不是想被超度,你们是想被遗忘。”
陈默深吸一口气,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将那本滚烫的血皮字典毫无阻隔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不写字,不念咒,甚至连左眼里的金光都强行熄灭。
他只是闭上眼,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的一生。
福利院里,老院长给他起名叫“陈安”,希望他平安;后来被领养,那对夫妇给他改名叫“李天赐”,图个吉利;再后来被退回,混迹夜市,他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叫“二狗”,好养活。
直到灾变降临,所有人都在喊救命,只有他,连个能证明自己是谁的身份证都没有。
我是谁?
在这个文字杀人的世界里,我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容器,一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符号。
陈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空旷。
他没有调动任何法则之力,只是将这种“无名无姓、无根无底”的心境,通过贴在心口的字典,扩散了出去。
没有文字,只有一种名为“无”的共鸣。
狂风骤停。
那些抓向他的泥手在半空中僵住了,随后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哗啦啦散成了一堆黄土。
石碑上那些试图自燃的血字也停止了渗出,整片碑林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却不再紧绷,反而透着一股子解脱后的松弛。
隆隆隆……
陈默脚下的土地缓缓隆起,一具崭新的青石碑破土而出。
这块碑比周围所有的都要高大,但碑面上光秃秃的,甚至连打磨都没有,粗糙得就像是路边的垫脚石。
唯独在碑面的正中心,凹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掌印。
那大小,分毫不差,正是陈默右手的尺寸。
这不是墓碑,这是入场券。
“谢了,各位前辈。”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并没有伸手去按那个掌印。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人,手里举着一杆破破烂烂的引魂幡,脸上戴着一张画着哭脸的面具。
在这幽蓝色的雾霭中,那个身影白得刺眼,像是一个专门来报丧的无常。
白幡儿静静地站在碑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手中那杆连一点风都没有的引魂幡,缓缓倒转。
幡尖指向了陈默的脚下,指向了那深不见底的大地深处。
下一秒,陈默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突然变得像沼泽一样松软,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拽着他的石腿,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