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青禾的记忆。
陈默看到了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被镖局收养的女孩。
她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青禾”的代号。
这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空虚,竟然在这一刻与那十万亡魂的意志达到了诡异的同频。
那是她的饵,她在用自己的痛苦把陈默往现实世界里拽。
“咚!”
一双满是泥垢的老手拍在了陈默的肩膀上。
土龙连滚带爬地从刚裂开的地穴里钻出来,这老头满脸是土,两只瞎眼里流出的血把胡子都粘在了一起。
“我也没找着……我挖了三十年,就想给我爹立块碑,结果底下全是空的。”土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发黄的无字骨牌,硬塞进陈默攥紧的拳头里,“这玩意儿……地宫里的死人兄弟们临走前互送的,拿着,它认生,但不认字。”
骨牌入手的瞬间,一股粗糙的温热感定住了陈默摇晃的意识。
陈默看着那十万即将把自己淹没的亡魂风暴,心底那股摆摊混日子的狠劲儿也上来了。
“行,你们不想要名字,这罪我替你们受了。”
陈默没反抗,反而在意识海中缓缓跪地。
他不是对皇权下跪,他是对着这十万被抹去存在的同类下跪。
“我替你们痛一瞬。”他在心里低语。
轰——!
十万人的怨念、绝望、被真言禁锢的痛苦,在这一秒钟如决堤的海啸灌进陈默的脊椎。
脊椎里的“凶”、“杀”、“屠”三个字在接触到这股纯粹的人间疾苦时,竟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随后像残雪遇到烈火,迅速消融、崩溃。
这些字太小了。
在十万人的公义与痛苦面前,所谓的凶戾不过是小儿科。
陈默胸口的血皮字典开始疯狂翻页。
原本那三个凶字所在的位置,那些暴戾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厚重的金芒。
一个字在空白页上缓缓浮现。
上为“人”,下为“从”。
万人为众,无名者亦为众。
就在“众”字成型的一刹那,陈默感觉大脑里“咔哒”响了一声。
那是一个关于福利院胡同口的记忆。
一个浑身脏臭的老乞丐,在他十岁那年骗了他唯一的一串糖葫芦,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这辈子就是个贱命。
他原本记了那个老乞丐十五年,想以后发达了回去踹那老头两脚。
现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彻底模糊了。
“代价吗……”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了换这一身的“众”力,他丢掉了一个属于“陈默”这个个体的碎片。
地底深处那股压抑的咆哮声渐渐小了。
那个由无数泥土和执念凝聚成的冢语者无面巨影,在陈默面前缓缓停下。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名为“认可”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永恒的黑暗。
“哗啦。”
白幡儿从那块无名巨碑上跳了下来。
那杆破破烂烂的引魂幡被他随手插在陈默脚边。
幡面上依然没字,却诡异地无风自动,发出一阵轻快的、像是孩童随口胡诌的无词调子。
危机似乎解除了,但陈默心头的寒意却更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石化的痕迹没退,反而长出了一层细密的、像碑文一样的纹路。
那种感觉,就像他正在变成一件承载某种庞大东西的“容器”。
“还没完啊……”
陈默喃喃自语。
远处,长安废墟的方向。
“咚——!!!”
第四声青铜钟响,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横扫了整片大地。
这一声,震碎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