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还没拿稳笔的稚嫩。
那是孩子在绝望时,一遍又一遍刻在母亲怀里的念想。
真儿手里的铜铃突然轻响了一声。
这次没有金光,只有一缕细碎的银芒缠绕在铃舌上。
她轻轻用铃铛碰了碰那枚乳牙。
“叮——”
一声空灵的脆响。
那个“娘”字竟然从布片上飘了起来,化作一团小小的暖光,撞进了青衣尸骸那空洞的眼眶里。
紧接着,在陈默这位“资深拾荒者”震惊的目光中,那具枯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眼角竟然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液体。
那不是泪,是积攒了数十年的、名为“母性”的执念。
陈默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这里的亡魂是恨透了文字,恨透了那些虚伪的名号。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们恨的不是“字”,而是那些被强加在头上的、沉重到能压碎灵魂的“名”。
“忠”是枷锁,“烈”是囚牢。
唯独这声“娘”,是这操蛋世道里唯一的活气。
陈默沉默片刻,从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撕下一块布角。
他没有念动真言,只是像个普通的入殓师,郑重地将那枚乳牙裹好,塞回了青衣尸骸的手心里,然后重新捧起黄土,将这母子俩一寸寸埋回了地底。
他没有立碑,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就在最后一捧土落下的瞬间,周围那十万亡魂的意志突然变了。
那股原本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悄然融化,变成了一种像是长辈目送后生晚辈远行的温厚。
“咔——隆隆隆——”
在陈默面前,那些杂乱无章的石碑竟然自行向两侧划开,露出了一道笔直向下的、通往地底深处的青石台阶。
在那台阶的尽头,一股阴冷且宏大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长安废墟的地脉,断龙脊的入口。
“啪。”
那戴着哭脸面具、一直装神弄鬼的白幡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阶前。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杆破引魂幡,但另一只手却递过来一盏泛黄的小灯。
灯里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冷冰冰的一团。
“拿着。这盏灯从未被点燃过,所以,那些守着碑心的‘招风耳’们,看不见从未发光的东西。”白幡儿的声音像是一阵穿堂风,冷飕飕的。
陈默接过灯,触手生凉。
他正要迈步踏上石阶,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想一下过去。
他记得自己有个老院长,记得那老头临终前抓着他的手,似乎喊了一个名字。
可现在,那个名字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脑子里彻底抹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就是代价吗?
救了这十万亡魂,换来了这身“众”力,却要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味儿”的记忆给弄丢。
每救一人,便忘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血皮字典此时安静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野兽。
“走吧,别回头。”陈默对身后的青禾与真儿低声说道,随后义无反顾地踩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的碑林在月色下发出一阵轻快的低鸣,仿佛在告别。
而那道向下的石阶尽头,原本应该通往寂静地宫的方向,此刻却隐约传出了一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极其嘈杂的集市叫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