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热闹得离谱的叫卖声,就像是一场还没来得及撤场的劣质全息投影。
陈默一脚踏空,原本以为会踩在什么热闹集市的青石板上,结果脚底传来一声清脆且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不是踩碎瓦片的声音,是踩断了陈年老骨头的脆响。
眼前的景象让陈默这种在死人堆里摸过金的“资深从业者”都忍不住眼角抽搐。
这哪是什么地下集市,根本就是一条巨大的、横贯地底深渊的苍白脊椎。
这条脊椎宽数十丈,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但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远古巨兽留下的。
陈默蹲下身,借着手里无芯灯那点惨淡的光晕看去,这每一节巨大的脊骨,都是由成百上千具人类的骸骨硬生生熔铸在一起的。
头骨咬着腿骨,肋骨插进盆骨,像是被某种高温瞬间融化又冷却后的产物。
而在这些骨缝之间,正缓缓渗出一种黏稠的、幽蓝色的墨汁。
这些墨汁汇聚成河,顺着脊椎两侧的沟槽流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刚才那所谓的“集市叫卖声”,就是这无数骨头相互挤压、墨汁流淌时产生的回音。
“这就是所谓的断龙脊?”陈默感觉胃里有点翻腾,“这龙长得挺别致,全是人拼出来的。”
他刚想起身,胸口的血皮字典突然像块刚出炉的烙铁一样烫了他一下。
根本不用他动手,字典自动翻页,停在了一个暗红色的页面上。
那一页只写着一个字:骨。
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陈默的指尖攀爬,瞬间让他那只手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漆。
陈默能感觉到,脚下这十万具骸骨里,似乎藏着某种还没死透的愤怒。
“路不对。”
一直沉默的白幡儿突然开口。
她那张哭脸面具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渗人,手里的破幡子猛地往地上一顿。
幡尖点地的瞬间,那流淌的幽蓝墨汁像是遇到了分水岭,硬生生向两侧分开。
墨河之下,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闸门。
闸门上没有把手,只有密密麻麻、如同某种病毒般刻满的禁制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在那扭曲尖叫的小人。
真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捏住铃铛,刚要摇晃,就被陈默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摇。”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死死盯着那闸门正中间的一道缝隙,“那不是门铃能解决的事。”
在陈默的左眼中,那道缝隙里正卡着一团肉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截还在微微蠕动的舌头。
半截舌头,断面平整,像是被利刃切下来的。
它就那么死死地卡在两扇闸门最关键的咬合处,即便已经脱离了身体不知道多少年,它依然在轻微地颤动,像是在无声地诵读着某种封印的咒文。
“用舌头当门栓,这执笔者对自己够狠的。”陈默搓了搓手指,那股子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旁边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青禾体力不支,单膝跪在了骨堆上。
她那原本翠绿的骨芽此刻已经灰败枯萎,只能靠之前吞服的苔藓勉强吊着一口气。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脚下的脊骨。
并没有声音传来,但陈默通过和青禾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数不清的工匠拿着刻刀,在这个个活着的士兵骨头上雕刻。
“字非载道,乃是刀兵。”
那个穿着皇袍的虚影再次出现,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谈论怎么磨一把菜刀,“将‘忠’字刻入骨髓,即便肉身腐烂,骨殖亦能为朕镇守国运。”
原来如此。
陈默看着脚下这漫无边际的骨河,眼神冷了下来。
这哪是什么护国神迹,这分明就是一个把活人炼成兵器的加工厂。
所谓的“忠”,不过是一道死后都不让人安生的枷锁。
“嗡——”
右臂上的那道蛰伏已久的杀戮符文,像是嗅到了这冲天的怨气,突然开始剧烈跳动。
陈默感觉右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一股暴虐的冲动直冲天灵盖。
那符文想要控制他的手,在空中强行划出一个“破”字,把这扇充满罪恶的青铜门连同这地底的一切统统炸碎。
“想夺舍?没门。”
陈默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这时候要是用“杀”字硬轰,这十万骸骨里的怨气能直接把他炸成烟花。
他强行按住颤抖的右手,将掌心死死贴在冰冷的脊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