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杀戮,是理解。
“众。”
他在心里默念刚才领悟的真言。
这个字不是单纯的力量,它是一种共情。
刹那间,脚下这十万具被强行熔铸在一起的骸骨齐齐震动了一下。
原本顺流而下的幽蓝墨汁,竟然在這一刻违背物理常识地开始倒流。
那是十万个亡魂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他们不想镇守什么地脉,他们只想把这扇关押了罪恶的大门给冲开。
轰隆隆——
墨河倒卷,狠狠撞击在那扇青铜闸门上。
那截卡在门缝里的断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化为齑粉。
闸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山银山,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已经倾塌了大半的“字狱”。
数百具尸骸被粗大的铁链穿透了舌头,像腊肉一样钉在墙上。
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塞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罪。
陈默举着无芯灯,一步步往里走。
这里的每一个“罪”字,都不是因为他们犯了法,而是因为他们试图说话,试图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地狱的最深处,也是唯一的王座上,坐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怀里死死抱着一张残页。
陈默瞳孔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纸,那材质和质感,跟他的《新华字典》一模一样。
残页边缘已经烧焦了,但在最中心,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汉字——净。
“这玩意儿还有散装的?”
陈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残页的瞬间,那具焦黑的尸体突然动了。
两点幽绿的鬼火在它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干枯的喉咙里挤出像是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
“勿……信……字……”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它最后一丝执念。
话音刚落,尸体瞬间崩塌成一地黑灰,那张写着“净”字的残页飘然而落,正好落在陈默的手心。
还没等陈默琢磨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遗言,整座字狱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走!”
白幡儿一把拽住陈默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后退。
轰——!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
倒流的墨河突然暴涨,化作一条愤怒的黑龙,瞬间吞噬了那座字狱。
三人狼狈地退回到骨脊之上。
白幡儿手中的那杆引魂幡,突然无风自燃。
苍白色的火焰吞噬了幡面,烧出的灰烬并没有落地,而是违背重力地飘向了半空,在这漆黑的地底划出一道笔直的烟迹。
烟迹直指长安废墟的最中心。
“咚——”
第五声钟鸣,在极远处的地表之下沉闷地响起。
这一次,陈默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骨脊在跟着钟声颤抖。
引魂幡烧完了,白幡儿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她看着那飘向远方的灰烬,哭脸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路引烧了,正主儿急了。”
陈默捏紧了手里那张滚烫的“净”字残页。
“勿信字……”他喃喃自语,又看了一眼胸口的字典,“老兄,你这是在拆我的台啊。”
就在这时,在那墨河翻涌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带着金属拖曳声的脚步声。
那是重铅在骨头上摩擦的声音。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只有战场老兵身上才有的硝烟气,从黑暗里慢慢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