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哑巴平时看着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一把撕下衣襟,把自己那枚破铜铃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抓起陈默的手掌,用沾着血的指尖在他掌心里飞快地写了一个字:
【刻】。
陈默眼睛一亮。
既然不能说,也不能写在纸上(因为纸会被风吹走),那就刻在“路”上!
他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骨质的匕首。
这玩意儿是他当年在夜市地摊上花五块钱收来的下脚料,经过他一番做旧、包浆,本来准备当成“商朝祭祀骨刀”卖给哪个冤大头,结果灾变来了没卖出去,反倒成了防身的利器。
虽然是假古董,但这骨头的硬度倒是实打实的。
陈默也不废话,一把抢过滑舌叟递过来用作展示的一块舌砖——这玩意儿入手湿滑冰冷,触感像是一块放坏了的猪肉冻。
他忍着恶心,手腕翻飞,刃尖在那块舌砖上狠狠刻下了两个字:
【引路】。
每一笔落下,那舌砖里渗出来的不是石粉,而是暗黑色的黏稠血液。
当最后一笔刻完,那块死气沉沉的舌砖竟然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在他掌心里疯狂扭动,最终头部死死指向了那条深不见底的舌头阶梯。
“這……”
对面的滑舌叟吓得往后一缩,那一双绿豆眼瞪得差点掉出来。
他死死盯着陈默手里那把沾血的骨匕,又看了看那块“听话”的舌砖,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破塑料袋:
“言出法随……以血刻令……三百年前,那位盲僧初代也是这么干的……你……你莫非是传说中的‘执笔者’?”
这老骗子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种市井小贩特有的精明与畏惧在他脸上交织。
他哆哆嗦嗦地在怀里那个充满腥臭味的竹篓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黑乎乎、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默手里。
“这……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滑舌叟压低声音,那张猥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讨好,“这是百年的老舌根,您含在嘴里,能压住那凶纹半个时辰……记住,进了里面,千万别信任何会动的舌头!那都是饿死鬼变的!”
陈默掂了掂手里那块“老舌根”,心里一阵犯恶心。
这玩意儿硬得像块石头,上面还带着一股陈年的卤煮味儿。
但他没得选。
右肩的剧痛提醒他,那“凶”字已经快要钻进他的淋巴结了。
他一咬牙,把那块老舌根塞进嘴里,压在舌头底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味瞬间直冲天灵盖,那味道就像是把一吨臭鱼烂虾浓缩成了一颗胶囊,然后在嘴里爆开了。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那股一直往脑子里钻的杀意,竟然真的被这股恶心的味道给“熏”得退了下去,右肩的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谢了,老帮菜。”陈默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虽然他知道这老头多半是看人下菜碟,想结个善缘。
地缝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就像是有几千个人聚在底下同时咽唾沫。
陈默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抬脚踩上了那条软绵绵、滑腻腻的舌砖阶梯。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像是踩爆了一颗装满血水的浆果。
随着阶梯缓缓下沉,头顶那一线天光逐渐消失。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废墟上的最后一盏灯火,在幽蓝雾霭的吞噬下终于熄灭了。
整个世界,彻底归于黑暗。
而他的右肩处,那个暂时被压制的“凶”字,趁着黑暗的掩护,又悄悄地向前蠕动了一寸,漆黑的笔画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胛骨,像是一只准备随时发动致命一击的毒蝎。
前方,一股混杂着悔恨与血腥的阴风扑面而来。
那是舌狱的第一层。
在这里,每一块铺地的砖石,都是一条曾因说错话而被割下的活人舌头。
而陈默必须要在这些充满了怨念的肉块上,找到那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