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很糟糕,像是在踩一块放了三个月还没风干的猪皮冻。
每一步落下,那湿滑的肉质地面就会向下凹陷几分,紧接着便是一声粘稠的“吧唧”声,伴随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怨毒低语。
“我不该告诉那捕快他在哪……”
“那两吊钱,我不该吞的……”
“若是没说那句‘你也配’,我也许还能活……”
这就是“悔言廊”。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一条活生生割下来的舌头。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菜市场收摊后被遗弃的烂肉,还在不停地复述着主人生前最后一句招致杀身之祸的废话。
陈默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嘴里含着的那块“老舌根”虽然压住了身体里的凶煞之气,但这股子直钻脑门的噪音却像是几千只苍蝇在耳膜上开摇滚乐派对。
“吵死了。”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眼神一冷。
他在夜市摆摊最烦的就是那种只看不买还一直碎碎念的顾客。
他蹲下身,右手骨匕反握,在那面还在不停蠕动、分泌着粉色粘液的墙壁上,狠狠刻下了一个字。
【闭】。
这一次,他没有用血。
在这全是舌头的地界,血是最不值钱的润滑剂。
他用的是“力”,是把骨匕刻进肉里三寸的狠劲。
最后一笔落下,整条走廊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墙壁上那些原本还在一张一合的肉缝瞬间死死抿紧,就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样,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挤出了几缕浑浊的尸水。
世界清静了。
陈默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角落里蹲着个人影。
那是个双手光秃秃、只剩下惨白骨茬的怪人。
他正趴在一处墙角,用那两根锋利的骨指,像剔牙一样在那满墙的舌砖缝隙里抠挖着什么。
“第九根柱子空了……王说不行……王说要新的……”
那人一边抠,一边神经质地念叨。
随着他的动作,一块新鲜的舌砖被硬生生塞进了墙缝里,像是泥瓦匠在补墙,只不过用的泥是肉,用的水是血。
还没等陈默看清这人的脸,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突然垂下来一坨巨大的阴影。
那不是石头,那是几百条纠缠在一起的长舌头。
它们像是一团打结的蛔虫,在半空中蠕动、重组,最后竟然拼凑出了一张巨大的、五官扭曲的人脸。
陈默瞳孔骤缩。
那张脸,竟然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火……”那张由无数舌头组成的巨脸张开了嘴,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模仿着陈默曾经使用真言时的语调,“镇……杀……”
每一个音节吐出,陈默右肩上的“凶”字就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这鬼东西在共鸣!
它在通过模仿“真言”的频率,引诱陈默体内的法则之力暴走。
“噗!”陈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撬开保险柜的倒霉蛋,体内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泄。
就在这时,一滴水珠极其突兀地落了下来。
“嗒。”
声音很轻,却在这充满了腥臭粘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滴水落在陈默面前的地上,瞬间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水雾,将他和那张恶心的巨脸隔绝开来。
那几百条舌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怎么也钻不进来。
陈默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破旧麻衣的少女。
她双眼空洞,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死灰色的肉翳。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块立在坟头的墓碑。
瞳娘。
这名字是滑舌叟提过的,说是舌狱里的一个怪胎,也是唯一的哑巴。
瞳娘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一根沾着炭灰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抓过陈默的手掌,在他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字:
【观】。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眼眶,又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意思很明显:用心看,别用嘴说,真相在下面。
“交出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打破了这诡异的交流。
那个原本蹲在角落补墙的怪人突然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他那两根骨茬指头像是两把凿子,直直地插向陈默胸口的那本《新华字典》。
“那是我的!王说执笔者就是最好的舌柱!把你填进去,第九根柱子就满了!”
怪人抬起脸,陈默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被毁了一半的脸,下巴像是融化了一样跟脖子连在一起,但那双疯狂的眼睛,陈默这辈子都忘不了。
割手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