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不像是个死物,倒像张甚至懒得合拢的深渊巨口。
陈默刚顺着井壁滑下三丈,那股子混合着陈年腐尸和发酵墨汁的腥气就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脖子上的剧痛越来越紧,那根由“凶”字异化出的黑舌头已经勒进了皮肉里,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此刻别说念诵真言,就是想喘口囫囵气都成了奢望。
井底不是泥,是水。
确切地说,是一汪粘稠得像水银一样的“静舌泉”。
泉水中央盘踞着一座肉山。
陈默眯起还能视物的右眼,待看清那东西的真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哪里是什么山,分明是由成千上万条肿胀的长舌互相纠缠、甚至可以说是“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每一条舌头上都生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更多的则是麻木。
“言语……即罪……”
那肉山缓缓蠕动,成千上万张微型人脸同时开合,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指甲在黑板上抓挠,叠加出一种令人脑浆沸腾的低频共振:“执笔者……当永镇!”
这就是狱舌王。
陈默想骂娘,但他发不出声。
那根勒脖子的黑舌头似乎感应到了狱舌王的召唤,猛地收紧,陈默眼球暴突,视线瞬间因为缺氧而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瞳娘。
这哑巴丫头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双手死死抠住陶罐的边缘,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两行漆黑的血泪,整个人像是一枚被抛出的石子,直挺挺地扑向了那座令人作呕的肉山。
“噗嗤!”
肉山上的万千长舌像是闻到了顶级诱饵的食人鱼,瞬间炸锅,争先恐后地向瞳娘卷去。
狱舌王的注意力被强行转移了半秒。
就是现在!
陈默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矫情地喊“不要”的傻子。
瞳娘是用命在给他换时间,这笔买卖要是做亏了,那才叫对不起人。
他猛地一蹬井壁,借着反作用力像颗炮弹一样把自己射向泉眼中心。
近了。
就在那腥臭泉水的正中心,陈默看见了一个盘膝而坐的虚影。
那是一个白衣染血的僧人,身形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架。
但最让陈默心惊的是僧人的脸——那双眼眶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漆黑的血窟窿,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微缩的枯井。
僧人嘴唇微动,却无声。
陈默读得懂唇语,那是他在夜市隔着三条街看同行讨价还价练出来的绝活。
僧人在说:“舍……得。”
“咔嚓。”
脖子上的骨头传来一声脆响。
那该死的“凶”字黑舌并没有因为狱舌王的分神而松开,反而像是预感到了某种威胁,死命地想要勒断陈默的颈椎。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陈默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变成一团浆糊。
不能说。不能写。双手被束。
必死之局。
陈默死死盯着那盲僧虚影空洞的眼眶,脑海里莫名蹦出一句当年在夜市听那算命瞎子说过的话:“眼皮子浅的人才看脸,眼睛瞎了的老虎,心才看得清路。”
盲僧无眼,却能坐镇泉心。
凡人有眼,却被表象迷惑,被文字奴役。
陈默的左眼早在下井途中就被“凶”字的煞气侵蚀,此刻已经是一片死灰,除了剧痛和幻影,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这只招子已经废了,留着它除了当个摆设,还是个累赘。
一股子狠劲儿从陈默骨子里窜了上来。
那是他在福利院抢饭、在夜市抢摊位练出来的光棍气——要想活,就得比命更硬。
他颤抖着举起右手,反握骨匕,刀尖对准了自己那只已经失明的左眼。
“去你大爷的!”
陈默在心里怒吼一声,手腕猛地用力。
那种湿滑物体离体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剧痛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大脑,他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团带血的“累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将其掷入了面前的静舌泉中。
“咚。”
血目入水,不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