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整口静舌泉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纯粹的法则线条。
它们在水中疯狂交织、重组,最后竟然托着那颗带血的眼球缓缓升起。
而在那眼球的瞳孔深处,一个古朴、苍凉、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汉字正在缓缓成型。
【观】。
轰——!!
陈默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然后拉了弦。
一直贴身藏在胸口的那本破烂《新华字典》,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不是凡火,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归巢的萤火虫,疯狂地钻进陈默的眉心。
识海之内,天翻地覆。
那些原本需要他口诵、手写才能引动的汉字,此刻竟然全部化作了璀璨的星辰,悬挂在他意识的苍穹之上。
他不需要再用嗓子去喊,不需要再用手去写,只要哪怕一个念头闪过,那些星辰便会随之坠落,化作雷霆。
“吼——!!”
身后的狱舌王终于解决了那个难缠的“诱饵”,转过头来,发现泉眼生变,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啸。
那座肉山崩解了,化作数万条如同蟒蛇般的长舌,铺天盖地地朝陈默卷来。
腥风扑面,每一条舌头上的微型人脸都在尖叫,那是足以震碎凡人灵魂的噪音。
陈默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泉水中央,仅剩的右眼缓缓闭上。
在这个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个悬浮在识海正中央的【观】字。
他“看”到了那些舌头并不是真实的血肉,而是无数由怨念和谎言交织而成的“秽语”;他“看”到了狱舌王体内那个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核心节点。
“吵死了。”
陈默的心念微微一动。
识海星空之中,一个字骤然亮起,光芒万丈。
【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像是春阳融雪,又像是风吹沙塔。
那个字在他的意识中成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法则波动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横扫而去。
那些狰狞恐怖、即将触碰到陈默鼻尖的万千长舌,在这股波动扫过的刹那,竟然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消融。
那些尖叫的人脸瞬间恢复了平静,化作点点幽蓝色的流萤,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狱舌王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庞大的身躯就在“言出法随”的绝对规则下,彻底归于虚无。
这就是“执笔者”的真正形态吗?
不滞于物,不困于形,意动即法成。
陈默感觉脖子上一松。
那根勒了他一路的“凶”字黑舌,此刻也像是见到了天敌的毒虫,瑟缩着退回了他的右臂,化作一道浅浅的、如同纹身般的痕迹,再也不敢造次。
泉水终于平静下来,如同一面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镜面。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中映出的却不是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倒影。
那是洛书。
她正站在一处不知名的地下空间,脚下是错综复杂的青铜脉络,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心脏。
她手里提着那盏琉璃灯,灯火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青色。
而在她面前,悬挂着一口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钟。
虽然是倒影,但陈默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此刻的绝望。
就在这时,那个盲僧虚影的声音,最后一次在陈默的耳边响起,不再是唇语,而是直抵灵魂的叹息:
“第九钟鸣前,找到她……世人皆以为钟镇邪祟,殊不知,钟非钟,乃万民拔舌所铸,聚怨为器……”
陈默心头一震。
还没等他消化这句信息量巨大的遗言,头顶极远处的地表,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第七声钟鸣,响了。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越,而是带着一种撕裂地壳的狂暴,裹挟着千万冤魂的哭嚎,顺着深井直灌而下。
泉水剧烈震荡,金光开始内敛。
陈默站在泉畔,慢慢闭上了那只完好的右眼。
黑暗袭来,但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