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执笔者来,以我目为泉,以汝心为灯。”
随后,刀落,目盲,泉生。
陈默只觉得喉咙发干。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牺牲,这是一场跨越了三百年的漫长等待。
这丫头也就是瞳娘,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这个能读懂文字的人出现,然后把这条命当成最后一块铺路石填进去。
下方的泉水开始旋转,瞳娘瘦小的身躯正在飞速分解,化作点点荧光。
但在彻底消散前,她似乎感应到了陈默的注视。
那团即将溃散的荧光猛地一亮,隔空对着陈默的心口按下了一指。
呲——
胸口传来一阵类似烙铁烫皮的剧痛,却又带着一股暖流。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衣襟下,心脏的位置上,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字。
那不是血写的,也不是墨写的,是直接烙在灵魂上的。
【人】。
一撇一捺,简单得像是孩童的涂鸦,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就在这个字成型的瞬间,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从瞳娘体内散逸出来的荧光,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段破碎的记忆洪流,疯狂涌入他的识海。
那是三百二十七个不同的视角。
有被割舌前的最后一声哭喊,有在黑暗中摸索三百年的绝望,有为了护住一盏灯火被怪物撕碎的剧痛。
这不是技能书,这是这地底下三百年来所有死难者的“共感”。
“这外挂……有点烫手啊。”
陈默捂着心口,眼角有些发酸。
他识海中那本金色的内典自动翻开,崭新的一页上,【人】字金光大盛,压过了之前所有的文字。
如果说之前的字是“术”,那这个字就是“道”。
下方,那个一直在嘶吼的割手刘残魂终于闭了嘴。
他颤巍巍地从墙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团渐渐熄灭的荧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哗啦啦——
无数舌砖自动脱落,在空中像是有生命一般重新排列组合。
短短几息之间,它们就在泉水之上垒成了一具暗红色的棺椁。
瞳娘最后的骨灰被轻柔地封入其中。
棺盖合拢,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只缓缓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楷:
“哑婢守泉,不言不走,今得见执笔者,泉枯人安。”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鼻腔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这棺材不是摆设,是给他在静舌泉上搭的最后一段路。
他抬脚,踩上了那具舌砖棺椁。
脚下的触感冰凉坚硬,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胸口的“人”字就烫一分,似乎在提醒他,这条命现在不仅仅是他自己的。
随着他踏过棺椁,前方的黑暗彻底被撕裂。
断裂的虹桥尽头,那一抹熟悉的青色灯焰再次亮起,在黑暗中摇曳如莲。
就在陈默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去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崩断的脆响。
崩——!
这声音大得吓人,不像是断了根绳子,倒像是某种捆缚着大陆板块的巨型锁链被强行扯断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下沉,失重感瞬间袭来。
陈默稳住身形,心头猛地一沉。
狱舌王虽然死了,但这地底下的东西显然不想放过长安城。
某种比狱舌王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苏醒,拽着整座城市的地下根基往深渊里拖。
“没完了是吧。”
陈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再回头,朝着那抹唯一的青色光亮,全速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