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吐出一口带砂砾的唾沫。
胸口那个“人”字还没消停,像是一块刚出膛的火红烙铁,隔着皮肉烫得他直抽抽。
他原本以为龙首原外该是劫后余生的安宁,可当他翻过那道如地狱豁口般的裂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龙首原外三里地,乌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窝被端了穴的灰蚂蚁,一眼望不到头。
数千名蓬头垢面的民众,没去逃命,反而整齐划一地匍匐在几尊巨大的无面石像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发腻的冷香,盖过了焦糊味。
安顺无痛,失语即净。
数千人同时低声呢喃,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脑勺发麻的狂热节奏。
陈默蹲在一截断裂的石梁后,眼睛微眯,识海中的内典自动翻开,“观”字诀像是一层红外滤镜,瞬间叠在了他的视像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石像周身正跳动着一种病态的金光。
那确实是真言符文,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个“安”字,宝盖头底下的“女”字中心竟然是空的,像个漏风的皮囊;而那个“顺”字,本该顺滑的笔画在脊梁处齐根断裂。
这哪是保平安,这分明是给人抽脊梁骨。
陈默在夜市倒卖假古董多年,最擅长看这种走样的“包浆”,这分明是被暴力篡改过的残片,用在这儿忽悠受难的灾民。
更让陈默脊背发凉的是,每当有人念出一句“安顺”,其唇齿间就会飘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白气。
那白气颤巍巍地升空,打个转儿,便被石像那没有五官的头部吸了进去。
言语本源。
这帮孙子是在这儿开人肉榨汁机呢,榨的还是人类最后的文明根基。
他在人群最前排看到了小满。
那瘦弱的拾荒少女此刻正双手捧香,跪得笔直。
陈默记忆里的她总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可现在的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得像是一地被踩碎的琉璃渣子,倒映不出一点活人的影子。
香婆“慈面”正挎着个竹篮在人堆里巡行。
那老娘们儿陈默以前在夜市见过,卖的是掺了面粉的假香灰,成天一张笑脸,私底下却能为了一块霉掉的干饼把同行掐死。
吞此香,忘字无忧。
香婆笑得慈眉善目,皱纹里都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圣洁,正挨个往朝圣者手里塞一种指头粗细的“净心香”。
陈默心头冷笑,顺手扯了一块烂布蒙住半张脸,弯着腰混进了取香的队列。
他动作娴熟,眼神里刻意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涣散,这种戏码他在地摊上练过无数次,炉火纯青。
轮到他时,指尖触碰到那净心香的瞬间,识海中的“观”字猛地一震。
陈默眼皮微跳,内视之下,那香芯里竟然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残页。
《清净言咒》。
那是内典中记载过的盲僧初代手札。
墨迹的干裂程度和那种特有的金边走线,他在洛书那盏琉璃灯的残影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这帮伪圣不仅篡改文字,还拆了老祖宗的家底。
嘿,这买卖做得真够绝的。
陈默刚要把香揣进怀里,靴跟突然被人轻叩了两下。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