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回吸的力量大得惊人,就像是这片大地突然遭了某种不可逆的“格式化”。
陈默只觉得耳膜鼓荡,四周的空气被抽得稀薄,连呼吸都带上了铁锈味。
他下意识地捂住脑袋,识海里那本被他视作吃饭家伙的《新华字典》——或者说“内典”,正如发了疯的电风扇页片般哗哗乱翻。
这一回,它没停在任何一个他也算熟悉的常用字上,而是直接翻回了几乎从未引起他注意的扉页。
那上面原本是一片空白,用来给使用者写名字的地方。
此刻,一行蜿蜒扭曲、透着暗金色的血字正缓缓浮现,笔锋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钟噬言,言噬钟,唯默可断。”
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字迹太熟了,熟得让他那颗早就被这一路厮杀磨出老茧的心,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是福利院老院长的字。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最后在火光里把一本没字的字典塞进他怀里的老头子。
“老东西……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烫手山芋?”
陈默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十二个字的含义,一声仿佛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啸叫便刺穿了废墟的死寂。
顺着那倒卷的血雾望去,长安废墟的正中心,那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钟楼遗址上,一道赤红的光柱冲天而起,像是给这昏暗的世界强行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光柱周围,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如蚁群般从地缝里往外钻。
那是字魔,而且不是外围那种缺胳膊少腿的残次品。
而在那光柱的最顶端,一盏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琉璃灯,正散发着最后一点青色的微光。
那是洛书。
隔着这么远,陈默依然能看清那个身影。
她半跪在残垣断壁上,那身永远不染尘埃的白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周围全是手里拿着断碑当武器的暴徒,为首那个穿着一身黑袍,手里的断碑边缘极其锋利,上面隐约闪烁着一个“禁”字。
那是拾字人右使,净明。
这货在废土上的悬赏令比陈默兜里的假古董还多,专门猎杀那些试图恢复语言的“言脉”。
洛书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她那盏琉璃灯里的青焰小得就像个打火机的火苗。
但她还在动,她伸出一根手指,蘸着嘴角的血,颤抖着在自己光洁的额头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她在强行共感。
“疯婆娘……”陈默低骂一声,那种看着自家摊位被人砸了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脚下一蹬,刚想冲出去,后背却猛地传来一阵像是被液压钳夹断脊椎般的剧痛。
“唔!”
陈默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右肩那一直装死的“凶”字,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他要去送死,瞬间活了过来。
黑色的墨迹顺着脊椎骨疯狂攀爬,每往上一寸,就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神经里,抽走他的一缕神志。
这玩意儿在警告他:那是必死局,去了就是赔本买卖。
与此同时,钟楼废墟下方,那个一直被当作地基的巨大无面石像——也就是传说中的“哑钟”,竟然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站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只有光秃秃的石头脑袋,两只仿佛能捏碎坦克的巨型石掌猛地在胸前合十。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震波横扫而出。
陈默面前的地面瞬间崩裂,深深的沟壑在泥土上刻出了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
“入、则、死。”
陈默死死咬着后槽牙,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就在他被剧痛折磨得几乎要跪下的瞬间,脑海深处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凉意。
那是识海的波动,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那片金色的文字星河中缓缓浮现。
不是神佛,也不是什么字灵,而是穿着中山装、背着手的院长。
当然,这只是记忆体,陈默很清楚。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过度思念往往会具象化。
那个被称为“默影”的记忆体并没有看他,只是抬起那只虚幻的手,轻轻在陈默佝偻的背上拍了拍,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
“小默啊,”记忆里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旧书纸燃烧后的焦糊味,“给你取名‘默’,不是让你当哑巴,更不是让你遇到事儿就装死。”
那年福利院的大火,老头子把所有识字的课本都扔进了火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之所以叫默,是因为在这个满嘴谎言的世界里,只有你能断了他们的妄言。”
“等钟响的时候,你就是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