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来得快,去得更绝。
它并没有像寻常妖魔那样留下什么狠话或腥臭的余波,而是带着某种完成任务般的机械感,瞬间缩回了地底。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石块摩擦声,地面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得仿佛刚才那足以抓碎山岳的一幕只是全息投影。
只有那半盏残灯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堆里,像个被遗弃的破玩具。
与此同时,笼罩长安废墟数百年未散的血色雾霭,像是被抽风机猛地抽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急速退散。
原本昏暗混沌的视野骤然清晰,刺眼的灰白光线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这片废土照得惨白一片。
陈默眯了眯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在他的脚下,也就是原本钟楼核心的位置,并没有变回平整的地面。
那里多出了一个直径约莫三米的漆黑洞口,一条蜿蜒向下的螺旋石阶从中延伸而出,深不见底。
陈默蹲下身,指尖在那石阶边缘抹了一把。
石质冰冷,滑腻腻的,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风干的骨头。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每一级台阶的两侧,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那是一个个被锐器生生剜去的“人”字。
那些凹痕深浅不一,边缘挂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乍一看,就像是无数只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正空洞地盯着上方窥探的天空。
“啧,真他娘的阴间装修风格。”陈默搓了搓手指上的灰,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就在这时,右侧的一堆碎石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净明。
这货命也是真硬,被哑钟拍了一巴掌居然没死透,此刻正趁着陈默查看洞口的档口,手脚并用地往废墟外围爬。
他那身原本威风凛凛的黑袍早就成了破布条,手里的断碑也只剩下个把手,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老鼠。
想跑?
陈默连头都没回,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此时此刻,他的识海里那本已经一分为二的《新华字典》正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
左半边那团青色的光晕,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只要他心念一动,这湖水就能淹没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言域”。
“定。”
陈默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在脑海中轻轻拨动了那团青光。
嗡——
以他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波纹。
正撅着屁股往外爬的净明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封进了琥珀里的苍蝇,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悬在了半空。
紧接着,陈默心念再动,识海右侧那团代表着“默契”的黑雾瞬间分出一缕,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瞬息间钻入了净明的后颈。
净明的眼珠子猛地凸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引以为傲的“言脉”——也就是沟通文字力量的通道,竟然在这一刻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自动从血肉中剥离了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声带给硬生生抽走了。
净明七窍同时喷出一股血雾,张大了嘴巴想要惨叫,可喉咙里却连一丝气流声都挤不出来。
那团黑雾死死锁住了他的声带,不仅禁了他的言,更禁了他身为拾字人的一切力量。
这就废了?
陈默收回目光,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在夜市摆摊那会儿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这就叫降维打击。
以前他是借字典的力量,还得看字典心情;现在他是字典的老板,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这种掌控感,身旁那尊巨大的无面石像——哑钟,突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它那庞大的身躯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刚才那一击“速追”似乎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
这尊守护了钟楼不知多少岁月的庞然大物,在此刻竟然缓缓屈膝,对着陈默——或者说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重重地跪了下去。
轰隆!
石像崩塌,腾起一阵烟尘。
没有悲壮的BGM,只有一地乱滚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