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一脚下去，没踩着实在的石头，反倒像是踩进了一坨泡发了三天的死猪肉里。
脚底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触感，紧接着，那原本死寂的螺旋阶梯像是被这一脚给踩醒了。
幽暗的石壁上，无数张半透明的嘴巴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明明没有声带，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锅令人社死的粥。
“老板，这可是正经汉代的高古玉，你看这沁色，那是土里埋了两千年才有的味道！”
“妹子，这手串开过光的，戴了包治百病，不灵你来砸我摊子！”
“我也没办法啊，我要不把那老头讹走，咱们这月的保护费就交不上了……”
陈默嘴角那抹狠厉的笑瞬间僵住。
这一级级台阶根本不是路，而是他在旧世界为了生存撒过的每一个谎、吹过的每一个牛逼。
此刻这些话被这诡异的“舌阶”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直击灵魂的羞耻感，试图从内部瓦解他胸口那个刚立起来的“人”字。
这就好比把你这辈子最尴尬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满全城，还是加粗黑体。
“操，精神攻击？”陈默咬着后槽牙，感觉脸皮一阵发烫。
这种被扒光了底裤的感觉，比真刀真枪干一架还恶心。
就在他心神微晃的档口，被他用言域锁住、像个破麻袋一样拖在半空的净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这倒霉催的“右使”眼珠子翻白，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嘶鸣，显然这舌阶的诡异力量也钻进了他的脑子。
但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拾字人血脉，在这极度的高压下，竟是被激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的潜能。
“噗！”
净明张嘴喷出一口漆黑的淤血，那血还没落地就化作黑烟，他那原本被锁死的声带竟强行震动，喊出了一句不属于他意志的话：
“地宫九重，唯灯可照！舌为路，谎为……”
“咔嚓。”
话没说完，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从净明嘴里传出。
他那条舌头像是承受不住泄露天机的代价，齐根断裂，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掉在台阶上扭动两下，瞬间融进了脚下那黏糊糊的材质里。
陈默眼神一凛。
这货虽然废了，但这话是个硬线索。
他强行屏蔽脑子里那些“假一赔十”的回音，闭上眼，直接调动识海深处的《新华字典》。
金色的文字星河在他意识中铺开，那只金瞳再次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哪有什么石阶？
这蜿蜒向下的路，分明是用成千上万条被拔下来的舌头熔铸而成的！
每一条舌头上都刻着主人生前的谎言，它们纠缠、蠕动，靠吞噬闯入者的羞耻心和理智为生。
只要你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只要你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这路就会把你吞进去，让你也成为这台阶的一部分。
“有点意思。”陈默掌心一翻，指尖在那盏残灯的灯芯上抹了一把。
那是洛书留下的最后一点灯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
他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信”字。
虽然没有真言之力加持，但这点灯油仿佛是这幽冥地府里的唯一特权。
就在“信”字成型的瞬间，识海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默影”——也就是老院长留下的记忆体，突然在他脑海里叹了口气。
“小默，你这一辈子骗了千八百人，唯独没骗过你自己。”
那声音温吞吞的，像以前在福利院晒太阳时聊家常。
陈默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老子骗人是为了活着，又不觉得那是光荣事儿，但也从来没觉得那就不算人干的事儿。
他不再抗拒那些嘈杂的回音，反而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阶梯低声自语：“没错，那玉就是塑料做的，两块钱进的货我卖两千。我贪财，怕死，看见城管跑得比狗都快。我还装好人骗过隔壁摊的小寡妇多给我盛了碗饭……”
随着他一句句承认，那些在他脑子里疯狂攻击的羞耻感竟然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没了着力点。
“但我救过小满，为了护真儿挨过刀子，逃命的时候也没把青禾那傻丫头扔进丧尸堆里。”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滚刀肉特有的坦荡。
我是烂人，但我烂得明明白白。
“信”字在他掌心骤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