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如同海葵般蠕动的舌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把骨匕插回腰间,然后一屁股盘腿坐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洛书惊得差点叫出声。
“喂饭。”
陈默闭上眼,识海中的《新华字典》翻得哗哗作响。
既然你们想听,那老子就说给你们听。
他不再防御,而是彻底放开了心神。
他并没有念出具体的字,而是以那个“默”字为笔,在识海中调动起自己这二十年来所有的记忆。
那些在夜市里为了几块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假话;
那些躲在被窝里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那些见到好东西时脱口而出的粗鄙赞叹;
还有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关于“家”的渴望。
真话,假话,废话,骚话。
这是一个人活生生的“语料库”。
几乎是瞬间,周围的舌林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陈默涌来。
无数湿滑凉腻的舌头缠上了他的手臂、脖颈、腰身,那种触感恶心得让人想吐,但陈默咬着牙,纹丝不动。
一股股庞大的吸力从那些舌尖传来,不是吸血,是在抽取他的记忆和情感。
每被抽走一段经历,缠绕在他身上的舌头就会松开一根,然后在顶端开出一朵洁白无瑕的小花。
花蕊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微光“人”字。
一段段记忆流逝,陈默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轻,像是在被格式化。
倒卖假玉被抓现行时的狡辩……没了。
第一次吃到红烧肉时的欢呼……没了。
被福利院小孩欺负时的咒骂……也没了。
他正在变成一张白纸。
就在他即将彻底迷失在这片温顺的吞噬中时,脑海深处那个一直装死的老院长——默影,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蠢货!别全给!留一点!人要是没了这点自私的念头,那就成佛了!你想当泥菩萨吗?!”
这一嗓子简直如同惊雷,炸得陈默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停住了意识的倾泻,死死守住脑海中最后那一点如同萤火般的念头。
那是七年前的雨夜,他在垃圾堆里捡到发高烧的小满。
当时他兜里只有最后五块钱,那是他两天的饭钱。
他犹豫了很久,甚至想过一走了之,但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背起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去了诊所。
那句“草,这下亏大了”,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真心、也最不后悔的一句话。
这一点“私心”,他不给。
嗡——!
随着陈默的意志强行刹车,周围那片已经开满了白花的舌林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吃饱了的猛兽,它们缓缓退去,那原本密不透风的肉墙,在正中央裂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静静地显露出来。
而就在这时,那九口青铜棺材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搏动声。
咚——
那是心跳。
不是人的心跳,是那枚已经停摆了三百年的青铜钟芯,在无数“言种”的滋养下,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胎儿在母腹中翻身。
“走。”
陈默此时脸色苍白得像鬼,但他眼神清明得吓人。
他没让洛书扶,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条通道。
两人冲到井边,一股混杂着古老墨香和血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借着微光,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井壁。
那里并没有梯子,只有密密麻麻、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字。
每一行字都触目惊心,仿佛带着某种诅咒般的魔力,而在最上方的一行,赫然写着:
【真言者,不可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