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水汽里，原本死寂的街道像是一张逐渐显影的老照片，轮廓由虚转实。
木架子的吱呀声、铁勺敲击锅底的脆响，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声音传出，但那种独属于烟火人间的韵律感，却顺着陈默的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钻。
那是糖画摊。
琥珀色的糖稀在铁板上游走，勾勒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飞龙，尽管那是光影凝成的，陈默却仿佛闻到了那股子能让鼻尖发甜的焦糖味。
那是卦摊。
缺了角的桌布上，几枚铜钱静静躺着，像是守着某个永远无法算尽的命数。
陈默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这些摊位他太熟了，甚至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摊子离电线杆最近。
在那个被称为灾变的青铜钟响之前，他曾在这里混了整整三年，靠着一张能把死鱼说活的嘴，在这些摊主手里讨生活。
现在，这些老伙计回来了。
他们就站在各自的摊位后面。
老张、李婶、还有那个总是偷看隔壁裁缝铺的刘瞎子。
他们没有舌头，嘴唇紧闭，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但那双双望向陈默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如同余烬般守望了太久的如释重负。
这哪里是鬼域，这分明是长安废墟里最后一点儿舍不得散的人味。
“这火……变了。”洛书轻声说道。
她手中的青焰不再是防守的姿态，而是顺着她的指尖轻巧跃出，化作百余盏精巧的火焰灯笼，慢悠悠地悬浮在每一个摊位顶头。
焰光映照下，那些僵硬的面孔多了一丝血色。
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从人影中挤了出来。
那是卖烤馍的老妪，陈默记得她，大家都管她叫“干巴奶”。
老妪颤抖着手，递过来半块焦黑的残馍。
那馍早就不成样子了，但在陈默眼里，它比任何神丹妙药都要沉。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干如柴的手指，指了指陈默左肩头的一处旧疤。
陈默鼻头猛地一酸。
那疤是七年前留下的，当时他在雨夜背着高烧的小满去求医，半路撞上了抢劫的混混。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是这个老妪推着火炉子撞了过去，趁乱往他怀里塞了这块热腾腾的干粮。
“奶，我还记着呢。”陈默嗓音沙哑，接过那块虚幻的残馍，反手一捞，将兜里那枚裂开缝的青果取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那张空着的糖画摊前。
铁板冰冷，他却熟练得像是回到了自家地摊。
陈默指尖发力，捏碎了一丁点青果的皮屑，混合着刚才残留的金色雨水，在那冷硬的铁板上挥毫而下。
他先写了一个“假”字。
那是他在夜市混迹三年的底色，也是他为了活下去披上的鳞甲。
但紧接着，他没有收笔，而是在“假”字的左边狠狠添了一个“人”字偏旁。
笔锋转折间，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执拗。
那是“傄”，古同“价”。
字成的刹那，整座默市像是被通了电。
嗡——！
那些原本死寂的摊位上方，齐刷刷浮现出了一枚枚金色的价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