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滑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漫长,也更恶心。
这哪里是什么皇宫地下的秘密通道,分明就是一条通往绞肉机的食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酸的机油味,那是陈年墨汁混合了铁锈后特有的口感,吸进肺里就像是用砂纸在刮气管。
屁股底下的履带并不是平滑的,那些凸起的铅字模具像是无数双僵硬的小手,隔着裤子膈得陈默生疼。
更要命的是声音——每当两个铅字模具在转弯处发生机械碰撞,发出的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一声凄厉的人类惨叫。
“啊——!”
“痛——!”
成千上万个铅字在黑暗中翻滚、挤压,惨叫声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震得陈默耳膜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借着手里羽毛笔微弱的金光,他看清了身下那个刚刚发出尖叫的“死”字。
那铅块的表面,分明印着一张扭曲的、被压扁的人脸。
“这这这……这是血汗工厂啊?”陈默只觉得头皮发炸,下意识地把背上的苏幼微往上托了托,“我就说大企业的核心技术都是带血的,古人诚不欺我。”
履带尽头,一片开阔的地下广场轰然洞开。
还没等陈默看清地形,一股凛冽的杀意已经扑面而来。
那个名叫顾经的守碑人早就等在了那里。
他站在履带的终点,身形高大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墓碑。
最诡异的是他身上的甲胄,那不是铁片,而是无数张黑底白字的石碑拓片层层叠叠粘合而成的。
“擅闯内库者,死。”
顾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盖棺定论的判决书。
他双臂猛地张开,甲胄上那些拓片像是受到了磁力牵引,哗啦啦地飞向半空,瞬间筑起一道宽达数十丈的文字巨墙,将去路封得死死的。
紧接着,他手中的长戈对着陈默脚下的履带虚空一划。
这一划,不是为了切断履带,而是为了“排版”。
履带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还在惨叫的活字模具,突然像是接到了集合哨的士兵,疯狂地向长戈落点处汇聚。
短短一瞬,数千个铅块强行拼凑成了三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汉字。
【斩、立、决】
这三个字成型的瞬间,地宫内的光线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三个字不再是静止的符号,而是化作三道漆黑如墨的刀芒,带着不可逆转的规则之力,对着还在滑行的陈默当头劈下。
这是程序化的处决,不讲道理,没有闪避空间。
“我去,见面就开大?”
陈默瞳孔骤缩,但他并没有像顾经预料的那样惊慌失措。
在夜市摆摊这么多年,面对城管突击检查练就的不仅是跑路速度,还有对“规则漏洞”的敏锐嗅觉。
你跟我玩规则?行,那咱们就翻翻说明书。
陈默右手那支漆黑的羽毛笔剧烈颤抖,似乎也在畏惧这股官方处决的力量。
但他左手一翻,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新华字典》凭空出现。
“给我拆!”
陈默暴喝一声,将字典对着那扑面而来的黑色刀芒狠狠砸去。
当然,物理攻击是假的,真正起作用的是字典里那个关于“字”的原始定义。
只要是汉字,就得讲究笔画,讲究结构。
一道柔和但坚定的金光从字典中炸开,强行嵌入了那三道霸道的刀芒之中。
原本严丝合缝、杀气腾腾的“斩立决”逻辑链,在遇到这股“原始定义”的瞬间,就像是精密齿轮里卡进了一颗名为“找茬”的石子。
咔咔咔——
逻辑错位。
顾经原本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他的视野里,那必杀的一击在半空中突然解体。
“斩”字左边的“车”飞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斤”;“决”字的“水”旁被蒸发,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夬”。
于是,那足以把神佛劈成两半的【斩立决】,在落到陈默头顶时,变成了一把生锈的斧头(斤)、一个站着发呆的人(立)和一个不知所云的符号(夬)。
“斤、立、夬?”陈默脑袋一偏,躲过那个掉下来的铁疙瘩斧头,嘴欠地嘲讽了一句,“哥们儿,你这文化水平还得回炉重造啊,错别字是要扣钱的。”
顾经的身躯猛地一僵。
这是他作为守碑人千百年来从未遇到过的情况——逻辑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