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急着移动，而是低头看向脚下。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了诡异场面，头皮也不禁一阵发麻。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谷底”。
下方百米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白色海洋。
那不是水，也不是土，而是无数个拳头大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散发着惨白的磷光，像是一座由废弃草稿堆成的巨大坟场。
更诡异的是，这座坟场是“活”的。
上方掉落的一块巨石刚刚砸入那片纸团海洋，周围的纸团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瞬间蜂拥而上。
没有任何声响，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在接触到纸团的瞬间，就像是被无数张看不见的小嘴啃食，眨眼间便分解成了无数细碎的笔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这就是‘文字墓场’？”陈默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直接跳下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校对’干净。”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插在岩壁里的羽毛笔抓得更紧了些。
但这样挂着不是办法，上面的白辰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陈默眼珠一转，单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铅字残片。
这是之前在铸字工坊顺手牵羊的次品，本来打算以后熔了做子弹，现在正好用来探路。
他在残片上飞快地写下一个【轻】字，随后手指一弹。
这枚原本沉甸甸的铅块瞬间变得轻如鸿毛，晃晃悠悠地飘落下去。
五秒后，铅块轻轻落在了那堆蠕动的纸团之上。
想象中的吞噬并没有发生。
因为它太轻了，轻到那些纸团根本判定不出它是一个“实体”，甚至随着下方那些诡异气流的涌动，铅块还像片羽毛一样在纸团尖上跳了两下。
“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机制，只吞重物？”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搞清楚了逻辑，那这所谓的死地，也就是个稍微难走点的蹦床。
他在自己的衣襟、鞋底，甚至连手中的羽毛笔上，都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轻】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陈默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体重仿佛瞬间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羽毛笔，身形如同一片枯叶，在空中划出一道之字形的轨迹，无声无息地落向那片惨白的坟场。
脚底触碰到纸团的触感很奇怪，软绵绵的，像是有无数只软体动物在鞋底下蠕动。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声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成千上万个失败的作者在对着废稿抱怨。
“……这一章逻辑不通……”
“……人设崩了，重写……”
“……写不出来……我想死……”
陈默屏蔽掉这些乱人心神的杂音，刚准备提气轻身，寻找出路。
突然，他右脚踩着的一个纸团，没有任何征兆地停止了蠕动。
紧接着，那个原本被揉得死死的纸团，在他脚边缓缓舒展开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纸张脆得像是枯叶，但上面的墨迹却新得像是刚刚才干透。
陈默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就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皱巴巴的废纸上，用一种极其扭曲、仿佛是在极度惊恐中写下的字迹，赫然写着一行字：
【庚子年辛巳月，陈默坠入墓场，亡于此地。】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这里是几百年前就被封存的内城废墟，这里的每一张废纸都应该属于那个旧时代。
为什么……会有他陈默的名字？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那行墨迹忽然蠕动了一下。
原本只是平面上的两个汉字，此刻竟然开始变得立体，像是要从纸面上站起来，变成某种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