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的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叶寒胸腔里那个刚愈合一半的伤口。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不是询问,是陈述。那双纯黑的眼睛看过来时,叶寒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不是肉身,是魂魄。夜无痕的目光穿透皮囊,看见了他灵魂深处那些与清妩交织的印记。
“你是谁?”叶寒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夜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肩上的乌鸦扑棱了下翅膀,飞起来,在叶寒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落回主人肩上,歪着头“嘎”了一声。
“它说,你的魂魄里,缠着她的因果线。”夜无痕伸手抚了抚乌鸦的羽毛,“很密,很乱,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你们这一世……纠缠得很深。”
姬明月忍不住上前一步:“夜前辈,我们——”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夜无痕打断她,目光扫过古尘手里的守棺令,“古尘,百年不见,你身上的‘道’……碎了?”
古尘苦笑:“碎了,又捡回了一条命。”
“命比道重要。”夜无痕说得很淡,“坐吧。”
他转身走回石棺前,不知从哪摸出几个蒲团,随手扔在地上。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老友来家里喝茶,而不是在幽冥鬼域的核心之地招待一群活人。
众人迟疑着坐下。
彼岸花海在他们周围摇曳,每一朵花都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跨越了三百年的对话。
“清妩死了。”叶寒开门见山。
夜无痕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
茶壶是青瓷的,里面的茶水漆黑如墨,冒着寒气。他继续倒,倒了七杯,推到每个人面前,最后才说:“我知道。”
“你怎么——”鬼书生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低头看手里的生死簿,那上面关于清妩的记录,确实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因果牵连者:夜无痕(幽冥鬼域)”。
生死相连的人,一方陨落,另一方会有感应。
“三个月前,我正在封印左侧石棺的一次异动。”夜无痕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心口一痛,像被人剜掉了一块。我就知道,她出事了。”
他抬起眼,看向叶寒:“怎么死的?”
“以身祭道,净化被‘天’污染的天道。”叶寒一字一句,“为了救这个世界。”
夜无痕沉默了很久。
久到乌鸦都等得不耐烦,又飞起来,落在中间那座石棺的棺盖上,用喙“笃笃”地敲着棺木。
“她还是那样。”夜无痕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百年前,她也是这样死的——为了救一片即将被虚空吞噬的秘境,燃烧了花灵本源。”
叶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世……她也是这么死的?”
“差不多。”夜无痕放下茶杯,“那一次,我花了五十年时间,收集她散落在虚空中的魂魄碎片,温养在彼岸花海里。又花了一百五十年,等她重新化灵。但她醒来后,忘了一切。不记得我,不记得鬼域,不记得那场大火。”
他看向叶寒:“所以我放她走了。送她去轮回,希望下一世,她能活得轻松些。”
花海忽然起风。
血红色的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凄艳的雪。有几片落在叶寒手背上,冰凉,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不是血,是彼岸花特有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这一世,她过得好吗?”夜无痕问。
叶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该怎么回答?
说她在合欢宗步步惊心地往上爬?说她用尽手段征服一个个天命之子?说她肩膀上扛着整个世界的存亡,最后不得不选择牺牲?
那些都是真的,但又不全是。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叶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唇不说话,但耳尖会红。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夜里做噩梦了,会往我怀里缩,但第二天早上死不承认。”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停下来时,才发现夜无痕正静静看着他。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是一种很淡的、近似于温柔的东西。
“你记得很清楚。”夜无痕说。
“不敢忘。”叶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