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但那股肃杀的铁锈味儿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瞬间盖过了麦香。
原本虚幻的影子并没有像被戳破的气泡那样散去,反而随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开始硬化。
那些透明的轮廓像是吸饱了周围的游离电荷,先是变成了半透明的磨砂质感,紧接着,无数根麦秆像是活过来的金蛇,顺着影子的腿脚向上疯狂缠绕、编织。
咔咔咔的细密声响连成一片,比秋后的蚂蚱叫唤还密集。
眨眼间,这几千个影子身上就多了一层用麦秆编成的“藤甲”。
虽然看着还是草木物件,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愣是让这片庄稼地有了点古战场的森然。
它们手里本来虚握着的空气,也随着麦穗的聚合,化作了一杆杆带着尖刺的长矛。
矛尖是黑色的,那是地底最硬的黑土凝出来的煞气。
小凿只觉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钢管突然变得烫手。
他离得最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直接拧到了底,紧接着就是一个低沉到听不清男女的声音钻进脑壳。
护住那朵野花。
这声音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更像是无数个念头硬生生撞在一起挤出来的火星子。
小凿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一群探头探脑的村民。
这帮老少爷们还没搞清楚状况,正准备往田里凑热闹。
退后!都他妈退后!
小凿这一嗓子喊劈了音,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释,扔了钢管就去推搡离得最近的几个愣头青。
别踩田埂!别喘粗气!这要是把这帮祖宗惊着了,咱们谁都别想活!
这不是怕被误伤,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就像是进了庙里不敢大声喧哗,此刻这片麦田,就是一座活着的神龛。
这支还没睁眼的军队,要是被凡人的咋呼声冲散了那口气,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地下掩体里,温婉手里的咖啡杯终究还是没拿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屏幕上的光谱分析图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按照常理,这么大规模的实体化,周围的灵能读数早就该爆表了,可现在的读数显示——零。
这就好比你看见一辆重型坦克在你面前狂飙,但测速仪告诉你它是静止的。
不是灵力投影,也不是量子纠缠。
温婉死死盯着那团乱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最后在一个被标注为垃圾文件的废弃文件夹里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备忘录。
那是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空白,附件是一篇叫做《群体意志临界模型》的论文,署名是楚河。
那会儿楚河还在网吧里为了五块钱的泡面钱给小学生代练,谁能想到这货那时候就在算计这一天。
温婉颤抖着手点开那个被标红的附件,只有一行批注:
当信任阈值超过生死界限,凡人即天兵。
不需要灵气驱动,只要这七亿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多走一步路,这股子傻劲儿凑在一起,就连物理规则都得给这股劲儿让路。
这哪是什么修仙,这分明就是一场用人心做燃料的核聚变。
麦田边缘,夜琉璃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是在哄睡着的婴儿。
那根断掉的琴弦被她深深埋进了田垄的湿土里。
泥土冰凉,带着股腥气。
嗡——
指尖传来的震动顺着骨头往上爬。
不是杂乱的震颤,而是一个极其稳定的节奏。
咚,咚,咚。
那是几千双脚踏在同一频率上的心跳声。
他们在等命令。
夜琉璃闭着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股焦躁,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可那个死咸鱼到现在还没开口。
话音还没落地,那根埋在土里的琴弦突然崩断了最后一丝韧性。
断口处没有弹开,而是极其诡异地在泥土表面勒出了一行细小的血字,像是有人用血淋淋的手指刚写上去的:
不令而动,方为真军。
这一瞬间,夜琉璃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子豪气给掀开了。
这帮影子根本不需要指挥,因为在那七亿人的潜意识里,这仗怎么打,早就演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