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像条瘦长的黑狗，懒洋洋地趴在泥地上。
村医王瘸子背着药箱，一瘸一拐地从村口走过，嘴里还哼着那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豫剧调子。
他没看见楚河，只当这年轻人又是哪个进村采风的无聊大学生，正蹲地上研究蚂蚁搬家。
楚河没抬头，他的注意力全在小凿那双沾满烂泥的小脚丫上。
昨晚那盆加了料的洗脚水确实没白费。
旧神龛刮下来的神谕灰烬属阴，带着过去几百年里凡人对神明的敬畏；清晨带露水的野花粉属阳，透着股没人管束的野蛮生机。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再经过孩童脚底板一夜的摩擦发酵，就是最好的“逆向神力诱导剂”。
小凿刚才觉得脚趾头痒，使劲在泥地上蹭了蹭。
就在大脚趾和二脚趾的夹缝里，一抹比刚才那朵朱砂花更不起眼的微光忽然亮起。
那光不刺眼，像萤火虫屁股后面那点绿幽幽的冷火，却带着股让人心悸的韧劲。
第十四朵花苞，就这么硬生生地从孩子那黑黢黢的脚指甲边缘钻了出来。
它没有像前几朵那样瞬间绽放，而是像个害羞的姑娘，一点点展开那比宣纸还薄的花瓣。
楚河凑近了看，那哪里是花纹，分明是一行行细若游丝的文字。
这些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由皮肤表层的汗渍沉积物和泥土里的微量矿物质，在生物电的引导下自然凝结而成的。
“老板，这有点离谱了。”耳机里，温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打牙颤，键盘敲击声全停了，“热成像显示这朵花的热源不是小凿一个人。能量谱系太杂乱了……等等，这是……这是全球同步的生物电共振？”
“说人话。”楚河一边用草根拨弄着那花苞，一边在脑海里的沙盘界面上飞快地调整着参数。
“简单来说，这朵花的热量，来自全球两亿三千万个正在光脚走路、或者脚底板正在摩擦地面的孩子！这些细微的生物电顺着地脉传导，全汇聚到这儿了！”温婉深吸了一口气，“花瓣上的文字破译出来了……只有八个字。”
楚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哪八个字？”
“神可悔，人可赦。”
温婉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是理科生面对逻辑崩塌时的无助，也是人类面对这种宏大浪漫时的本能战栗，“那个落款……那个落款是几百万个不同大小的脚印叠印在一起形成的图腾。”
神若是病了，那是它的失职；但若神悔了，那便是人的慈悲。
这就是楚河要的第二步棋——脚趾缝里钻出来的赦免令。
夜琉璃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比语言更精准。
她那双修长苍白的手轻轻一抖，一直系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透明断弦，就像是活蛇一样游了出去，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小凿脏兮兮的脚踝。
“嗡——”
小凿嫌站着累，开始在泥地里单脚蹦跶着玩。
每一次脚后跟落地，那根断弦就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
这震动顺着大地传导，穿透了地壳，无视了空间法则，直接在仙庭母星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地宫深处炸响。
数亿个被囚禁了万年的文明意识体，那些早已被神力抽干了情感、只剩下空洞躯壳的幽魂，此刻像是听到了母亲的摇篮曲。
他们那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了如同风吹破风箱般的嘶哑低语。
“我原谅你……”
无数道微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化作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暖色洪流。
这股暖流不像之前的冲击波那样狂暴，它温柔得像是一碗热粥，缓缓流淌过那最后一道锁住他们神魂的“神骨锁链”。
坚不可摧的神骨，在这一刻竟然像是在热水中泡酥了的饼干，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细碎的骨粉飘落在地宫阴冷的地面上，还没等落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开出了一朵朵和地球路边一模一样的不知名野花。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