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并不好闻，像是陈年的檀香木在阴沟水里泡了三年，捞出来晒干后又发了霉。
楚河捏了捏鼻子，看着眼前这扇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的门框。
村东头的刘老木匠是个实在人，昨晚楚河随口提了一嘴“要个门面”，老头连夜把自家那口准备当棺材板的老神龛给拆了。
那神龛受了刘家三代人的香火，木纹里都浸透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虔诚味儿。
此刻，这几根满是虫眼的烂木头被强行榫卯在一起，硬生生嵌进了教堂那半截断墙里，不伦不类，像极了那个即将要把脸凑过来的荒诞时代。
“老板，这门框看着有点……寒碜。”耳机里，温婉还在纠结审美问题，“咱们是在救世，不是在搞违建。”
“要的就是这股寒碜劲儿。”楚河在脑海中的沙盘上轻轻拨动了一下数值，嘴角扯起一丝慵懒的弧度，“太光鲜的门，那是给客人走的；只有破破烂烂的门，才是游子回家的路。”
小凿并不懂大人们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手心有点痒。
那第十六朵花苞彻底绽开了，花瓣既不像肉质也不像植物，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黄铜色泽，两瓣对扣，正正好好是个兽首门环的模样。
孩子觉得好玩，踮起脚尖，把那是手也是花的玩意儿，在那扇并不存在的“门板”虚空处，轻轻叩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叩在了温婉的心电图上。
“警告！高能反应！”温婉的声音瞬间变调，“就在刚才这一声响的时候，仙庭母星坐标（X23,Y99）处的‘镇界天宫’……自燃了！没有任何外部攻击，它就是自己烧起来了，就像……就像是纸扎的房子遇到了明火！”
“继续。”楚河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一些。
小凿觉得这声音清脆好听，嘿嘿笑着，又连叩了两下。
“咚、咚。”
“又有两座神殿塌了！”温婉那边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键盘敲击声急促得像暴雨，“不对劲，老板，你听这个声音波形！”
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被传进了楚河的耳膜。
那是门环叩击木头的声音，被拉长、降噪后，竟然变成了一声凄厉而稚嫩的——
“哇——”
那是婴儿的啼哭。
“我刚才拿这个波形去跑了全宇宙新生儿啼哭数据库，”温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见了鬼的惊悚，“匹配度100%的对象只有一个——那是仙庭史书里记载的音频档案，是初代仙帝在凡间出生落地时，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楚河看着还在傻乐的小凿，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落了地。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神，从未真正离开过“人”的范畴。
他所谓的飞升，不过是一场漫长得忘记了归途的离家出走。
一直沉默的夜琉璃忽然动了。
她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她抬起手腕，那根几乎透明的断弦像是有生命一般游动起来，一端死死缠住了小凿掌心的“门环”花瓣，另一端则勒进了她自己纤细皓白的手腕，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弦动，家山破。”
夜琉璃低声呢喃。
小凿再次用力一推。
“崩——”
断弦震颤，这声音不再是啼哭，而是一种贯穿灵魂的嗡鸣。
它顺着地脉，顺着因果线，直接在仙庭母星那亿万座宏伟神像的膝盖弯里炸开。
楚河眼前的虚拟屏幕上，一副震撼至极的画面正在实时转播：那些受了万年香火、高不可攀的神像，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齐刷刷地轰然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