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鲁地掰开一个个小同伴的嘴,把沾着灰尘的碎糖块不由分说地塞进去。
糖块入嘴即化。
原本整齐划一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含混不清的咀嚼声。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调子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些拗口的经文,而是一首听起来有些下流、却又透着股喜庆劲儿的曲子。
那是村东头王瘸子年轻时编的《娶亲调》。
这调子一出,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田野里那些原本还只是弯成问号的麦穗,突然像是听到了将军令的士兵,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亿万个穗尖,全部指向了天空那道裂隙后的仙庭方位。
穗尖如笔,虚空为纸。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颤动,无数金色的粉末汇聚,凌空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归还】。
这不仅仅是索要被夺走的尊严,更是索要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机会。”
楚河瞳孔骤缩。
他早就埋伏好的符鸦,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化作一缕肉眼难辨的光尘,趁着金仙心神大乱的瞬间,顺着那些由呕血生成的麦苗根系,狠狠钻了进去。
它带进去的,不仅仅是破坏性的代码,更是一段经过沙盘几千次渲染的高清记忆——王瘸子埋酒那晚的月光、泥土的湿度、以及那句“老子不服”的醉话。
刹那间,紫霄金殿内乱成一团。
那些血苗像是被注入了激素,疯狂生长成粗壮的青藤,死死缠住了金仙的手腕。
藤蔓上迅速开出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花蕊正中心,赫然托着那粒他当年私藏的、也是如今一切祸端的凡种。
那是赃物,也是铁证。
云层裂隙中,金仙那巨大的虚影开始剧烈颤抖。
他慌了,那只原本用来降下神罚的大手,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似乎想要抹去半空中那刺眼的“归还”二字。
楚河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算准了这个金仙会想毁尸灭迹。
“小凿!”
楚河突然气沉丹田,冲着那个还在分糖的孩子大吼一声,“问他!认不认得那张麦芽糖纸上的油渍!”
小凿正忙得满头大汗,听到大哥哥的喊声,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这个总是给他好东西吃的人的信任,他立刻扯着嗓子,用那还没变声的稚嫩嗓音冲着天上喊道:
“喂!那个神仙!大哥哥问你!你认不认得那张糖纸上的油渍啊?!”
童言无忌,声震九霄。
这声音通过沙盘的因果放大器,精准地炸响在金仙的识海深处。
云端之上,那个正准备施展雷霆手段抹除字迹的巨大虚影,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瞬间僵硬。
那根刚才还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手指,死死地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楚河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通关的游戏回放。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油渍。
在沙盘推演出的那个被掩埋的真相里,那是金仙还没成仙之前,他那快饿死的妹妹,在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那张捡来的糖纸上,狠狠咬出的牙印和口水渍。
那是他为了长生,亲手斩断、却又从未真正放下的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