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捻着那撮湿润的黑土，指腹传来的触感黏腻且冰凉，像是摸到了死人脸上还没擦干的冷汗。
那东西游动得很慢，但很有目的性，就顺着犁铧刚翻出的新土层往上拱。
他没急着刨土，而是扭头冲正撅着屁股看热闹的小凿招了招手：“小孩儿，憋半天了吧？对着那条沟，尿一泡。”
小凿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裤裆嘿嘿一乐，他是真急了。
这小子也不避讳，解开裤腰带对着那道还冒着地气的深沟就是一顿输出。
“哎你……”温婉刚想制止这有辱斯文的行为，却被楚河用眼神止住。
童子尿，咸的。
昨晚在沙盘里模拟了四百多次，只有盐分渗透进这一层特殊的胶泥里，才能软化那层该死的封印。
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那层原本硬得像铁板一样的黑泥突然开始冒泡，发出滋滋啦啦的腐蚀声。
一股子陈年老醋拌着发霉书本的味道冲了出来，呛得温婉连退三步。
泥土松动，那游动的东西终于露了头。
不是活物，是一卷焦黑的册子。
温婉到底是搞科研的，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炭笔拨开上面的浮土。
那册子看着邪性，纸张泛着一种病态的淡黄，边缘还有细密的毛孔，装订线则是森白的细骨头。
“人皮纸，骨胶订。”温婉的声音有点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物种的亢奋，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这字……是上一代通用语？”
楚河凑过去扫了一眼。
其实不用看，沙盘早就把内容扒得底裤都不剩了。
这是一本账册，或者说，是这片土地的“卖身契”。
上面的条款触目惊心：某年某月，接引使某某向村落赊购口粮千斤、耕牛三头，承诺飞升大典后，以仙露十倍奉还。
“原来他们连骗人都要打欠条。”温婉冷笑一声，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手印，“为了因果不沾身，把掠夺美化成借贷，这仙庭的法务部有点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夜琉璃动了。
她蹲下身，将那根断掉的琴弦轻轻缠绕在账册残页上。
琴弦震颤，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这声音不像乐器，倒像是有人在深井里咳嗽。
轰隆——
麦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那条被尿浇过的犁沟像是有了生命，猛地向两侧张开。
三具早已腐朽的枯骨，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硬生生地从泥土里“挤”了出来。
那是当年签下名字后，还没等到仙露就活活饿死的村老。
即便成了枯骨，中间那位的指骨依然死死扣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钱眼上穿了一根烂麻绳，绳头系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个干瘪得只剩皮的麦穗。
“这就是他们等的‘十倍奉还’？”小凿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认得那个麦穗，那是只有灾年才会留下的绝户种。
这孩子胆子大，伸手就去掰那枯骨的手指。
咔吧一声脆响，指骨断裂，铜钱落地。
它并没有倒下，而是像个有灵性的轮子，顺着犁沟一路骨碌碌地滚向尽头。
就在铜钱停下的地方，泥土毫无征兆地隆起一个大包，紧接着破土而出的，是一只贴着褪色红布的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