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的指尖距离那抹乳汁写就的痕迹只剩半寸，空气中那股子混杂着泥土腥气和奶香味的味道愈发浓烈，直冲天灵盖。
昨夜他在沙盘里推演了足足四百次，才算准了今天这看似随意的一笔。
他特意让那个瘸腿村妇，把产妇的初乳混着灶头上刮下来的陈年糖霜，一点点涂抹在祭坛的陶片上。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看来是大不敬的污秽之物，但在因果律里，这是比什么神血魔血都要霸道的“源头债”。
此刻，那些原本干涸发黄的字迹，一遇到青苗叶片上滚落的晨露，就像是干柴遇烈火，“滋啦”一声泛起了金光。
这光不刺眼，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眼眶发酸的暖意。
每一个歪歪扭扭的乳名下面，并没有显现什么灵根资质，也没有什么生辰八字，而是自动浮现出了一串串细碎的数字——
“三月十八，纺线二两，换铜钱三枚，存。”
“五月初五，卖鸡蛋十个，换红头绳一根，留给丫头。”
“腊月初八，当了银簪子，换米三升，给娃熬粥。”
这些不是账本，这是娘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命。
温婉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呜咽，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倒在泥泞里。
她那双平时拿惯了精密仪器的手，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摸向其中两个字——“婉儿”。
那是她的乳名。
那个即使成了顶尖科学家，被世人尊称为温博士，却在梦里千百次听见母亲喊过的名字。
“这不是死人名单……这不是……”温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理性冷艳。
她猛地扯下自己仅剩的那截实验服裙摆，像是要把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护住一样，死死裹住了那卷襁褓，“这是娘们用命记的账！谁敢销！”
话音未落，那原本温吞的金光像是听懂了她的哭喊，瞬间暴涨。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
金光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烧穿了那层裹着的布料，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笔直地捅向了阴沉沉的天空。
夜琉璃的小脸紧绷着，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
那根古琴断弦被她系在了光柱中最亮的一个乳名上。
“铮——”
琴弦震颤，这一声不是杀伐之音，而是一支跑了调却温柔得让人想睡觉的摇篮曲。
与此同时，楚河眼前的天机沙盘疯狂震动，红色的警告弹窗像是瀑布一样刷屏。
在那遥不可及的仙庭母星深处，存放着历代神祗真名的“神名录”玉简，毫无征兆地窜起了火苗。
那火不是凡火，烧不坏玉简，却把玉简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名烧得滋滋作响。
火焰扭曲跳动，映照出一幅幅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画面——那是数百个衣着褴褛的母亲，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怀里抱着一个个只会啼哭的婴孩。
每一个画面，都精准地对应着神名录上一个被视作“死账”而被抹去的名字。
而此时，神名录上那些原本因为被抹除而留下的空白处，正在被一个个土得掉渣的乳名填满。
“二狗”、“丫蛋”、“石头”、“顺子”……
这些名字像是一个个不知死活的钉子户，硬生生地挤进了那座只允许刻录“太乙”、“大罗”的金碧辉煌殿堂。
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凿突然站了起来。
这傻小子看着那道直冲云霄的金光，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飞快地解开脚上的草鞋，抡圆了胳膊，把那双磨得露了脚趾头的鞋子狠狠扔进了光柱里。
“给娘们穿！这路远，别光脚跑！”
小凿这一嗓子喊得有些破音。
草鞋刚一触碰到那道金光，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绒毛，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炸开了花。
每一粒绒毛都裹着一个金色的乳名，借着这股上升的气流，晃晃悠悠却又坚定无比地飘向了那座不可一世的仙庭母星。
沙盘画面中，那些绒毛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