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幽幽的琵琶声经水入耳,吟、揉、拨、挽层层递进,朦胧变幻,传入旁边小船上两位师兄的耳内。
大师兄不由自主地仰头向天空看了一眼:“这太阳还挂着呢,天又没黑,没想到会弹《月儿高》,还以为他会弹一曲梵音。”
“不过小幺的琵琶又精进了,以他纯阳之体弹奏如此妩媚浪漫的曲子真是难为他了。”
大师兄鲜花博得美人一笑,不坐冷板凳了,话也多起来。
“肯定是因为刚才打赌要以音动人,专捡柔媚多情的曲子讨好你呢……”
二师兄目光微动,乜斜了他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小幺和你一个路子,没有你功力深。”
他这句话本意是说对方身为大师兄和小幺修一样的功法,此曲若是他弹功力自然要强过小师弟。
但他说完后见大师兄翘着唇角不语,不知又想到什么,倏然便闭了嘴,耳根、眉尾却渐渐透出一层粉。
大师兄时刻关注着师弟,目光在他眉尾小痣上一绕,似想起什么,凑到他耳边:“师弟箜篌独绝,仙韵神音,与为兄配合起来确实比小幺强……”
“收声!”
大师兄话未说完便被师弟迎面用桂花挡开,幸好师弟还知道他们是在外面有所顾忌,不然他肯定这拍过来的不是花而是符咒巴掌了。
他歪头躲过拍来的花,透过花影清楚看到师弟红透了的耳尖,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时小幺琵琶声已经转如急雨,却在一声极长的延留音后戛然而止。
正听得陶醉的客人和船娘俱是怔然,客人茫然地问:“小兄弟为何停住不弹?”
小幺将琵琶还给船娘,抬手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曲未终则人不散,债未清而缘不尽。曲短水长何妨留待来日?”
客人温柔而笑:“余音绕梁,三生有幸。希望来日能再闻小兄弟琵琶妙音。”
萍水相逢四目相对缘定三生,然而乱世浮生红尘过客,终是再无缘一闻少年惊世琵琶声。
“这小崽子是越来越滑头了。”大师兄没骨头似的又歪向师弟:“愿赌服输,债怎么还不一次偿完?我瞧现在正是桂美鱼肥的时候,反正此间任务已了,师弟想不想吃为兄做的桂花鱼?”
师弟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一贯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俗尘欲望,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自认为半首曲子偿尽赌债的小幺回来后,脚尖刚在船舷上点了一下,冷不防又被大师兄轻轻一脚,将他踹下了船。
“啊,啊…….”
临落水前他听见大师兄懒洋洋的声音:“赌输了半首曲子可不行。方才我见一尾大鱼从船舷旁游过去,小幺正好捞上来献给二师兄还完你的赌债。”
河里好一阵浪翻鱼跳,等小师弟终于捞到鱼上岸,小船已经晃晃悠悠去的远了。
叶盛夕似被钉在了树下,他面色苍白、眼底隐隐泛红。
“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少年小幺的执念,他那位知音就是河上借他琵琶的年轻客人。长得确实和何征很像,难怪会抓着他不放…….”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法师。
叶盛夕目光仍追随着远去的三人残影,半晌哑声道:“那二师兄也是借的我的容貌?我瞧着那个大师兄与大师的身形也很像呢。”还都喜欢戴面具。
“谁知道呢。”法师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君不闻惆怅佳期醉箜篌,闲潭日影几度秋。人中戏、戏中人,谁又分得清真假,参得透毁誉?”
叶盛夕不知道,因为他从皇陵爬出来时除了记得自己叫叶盛夕,其他过往记忆全无。
不记得就不记得,以他冷寂的性子也懒得纠结。
他自诩半途捡回来的命,不过是努力在红尘中混日子,要不是救被绑架的叶逢阑,他现在正窝在书斋小角落里画画,管他春夏秋冬,是戏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