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徐和的军帐里,昏黄的火光在摇曳,映照着四周粗糙的帐壁。帐内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股长期驻扎在外,帐篷历经风吹雨打留下的陈旧气息。
狄伦微微凑近徐和,压低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帅,咱们真就这么降了?”他的眼神里满是犹疑,目光紧紧锁住徐和。
徐和正专注地磨着手中的刀,刀与磨刀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火光跳跃,映着他粗糙且布满风霜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好似刀刻一般。他手上动作不停,缓缓问道:“狄伦老弟,你跟了我几年?”
狄伦不假思索地回答:“八年。”那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
“八年啊。”徐和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这八年,咱们杀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弟兄?”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被岁月和战火磨砺过。
“最初起事,那就是为了活命啊。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就想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徐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势力慢慢大了,心里就琢磨着能搏个前程。可你看看,咱们搏到了什么?张角死了,张宝、张梁也死了,各地那些渠帅,有几个能善终的?”
狄伦听着,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神情有些黯然。
“曹鉴公子跟他们不一样。”徐和放下手中的刀,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看咱们的眼神,没有鄙夷,没有杀气,就好像……就好像是看着一群普普通通想活下去的人。这种眼神,我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狄伦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谁?”
徐和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一个,是当年在徐州遇到的一个读书人,只是可惜咱们这些泥腿子不配得到人家的帮助,那是个有大学问的人,眼神里透着智慧和悲悯。另一个,是张燕大哥。他为人豪爽仗义,对咱们这些兄弟那是真心实意的好。他们都相信,这世道不该是这样,该有另一种活法。”
说着,徐和站起身来,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曹鉴大帐的方向。外面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闪烁。“如今曹鉴给了咱们这种活法。狄伦老弟,咱们得抓住。不为别的,就为山里那些喊咱们‘叔’‘伯’的娃娃,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一辈子背着‘贼’名。”
狄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俺听大帅的!”
第三日黎明,天刚蒙蒙亮,南山口便热闹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从山中涌出,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还有年轻人挑着简陋的家当。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惶恐,脚步也有些蹒跚,但脸上却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有老人身上淡淡的汗酸味,有妇女怀中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还有那破旧家当散发的陈旧气息。
曹鉴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眼神却坚定地望着台下的人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分立两侧,身姿挺拔,身上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徐和、狄伦站在黄巾队伍前,表情严肃。
“青州的父老乡亲。”曹鉴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氛围中却传得很远。台下数万人瞬间屏息,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曹鉴。今日在此,代父曹操,宣告三事。”曹鉴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凡青州黄巾部众,无论过往如何,今日起,皆为兖州百姓。既往不咎,只看今后表现。”
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二,凡愿从军者,编入青州营,归徐和、朱润统率,驻防东郡,剿匪安民。依‘军功授田制’,立功者赏。”
人群中不少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相互交头接耳起来。
“三,凡愿为民者,分置兖州各郡,每人授田十亩,三年不税。有家眷者,按口增田。”
话音落下,四周久久寂静无声。人们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忽然,一个老翁颤巍巍地跪下,他的双手布满老茧,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谢曹公子……活命之恩!”老翁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如潮水般,数万人相继跪倒,哭声、谢声汇成一片。那声音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激动和感恩的气息。
徐和与狄伦对视一眼,亦单膝跪地,大声说道:“青州营,愿效死力!”他们的声音坚定有力,在人群中回荡。
夏侯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日荀攸的话——“公子今日所为,可抵十万雄兵。”此刻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何止十万啊。这是人心,是根基,是曹家在兖州站稳脚跟的基石。
曹鉴示意众人起身,可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李文急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低声说道:“公子,风大,回营吧。”
曹鉴摆了摆手,强忍着咳嗽,看向徐和:“徐将军,青州营整编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后,随我军返鄄城,面见父亲,正式受封。”
徐和单膝跪地,大声应道:“诺!”
曹鉴又看向台下百姓,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诸位父老,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贼’,是‘民’。兖州是你们的家,好好活。”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却充满了力量。
说完,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软倒在李文怀中。
“公子!”
“快传医官!”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担忧的目光投向高台。大家纷纷伸长脖子,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切。
曹鉴勉强睁开眼睛,对众人笑了笑,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他的笑容虽然疲惫,但却让人感到安心。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昏迷前,他仿佛看见王允那个“汉”字,在眼前缓缓展开,化作这数万百姓眼中的光。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医官匆匆赶来,将曹鉴抬下高台,人群中依旧弥漫着担忧的气息,大家都在默默祈祷公子能平安无事。而这一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变革,也在这黎明时分,缓缓拉开了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