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鄄城,刺史府。
夏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却也尽力穿透薄云,洒在鄄城古朴的街道上,给这座历史悠久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刺史府内,一座古色古香的议事厅中,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曹操身着一袭深黑战袍,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目光在手中的信笺与座下几位谋士间来回游移。
郭嘉,这位年轻而才华横溢的谋士,身着浅青长衫,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戏志才,则是一副酒意未醒的模样,手中紧握着酒壶,不时灌上一口,眼神中闪烁着狡黠与不羁。
荀彧,面容清癯,衣襟整洁,显得沉稳而内敛。
荀攸,则是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
议题,正是刚刚收到的、袁绍以盟主名义发来的书信,那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邀请曹操共赴长安“勤王救驾”。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郭嘉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主公,长安距兖州,何止千里之遥?粮草转运,大军远征,耗时费力,且不说那李傕郭汜虽庸碌无能,西凉军的战力却仍不可小觑。袁本初自己躲在冀州,坐享其成,却让主公去打头阵,这分明是不安好心。”
荀彧闻言,眉头微皱,反驳道:“奉孝此言差矣。拱卫汉室,乃臣子之本分,岂能因路途遥远、敌势强大而推诿?此非大丈夫所为。”
戏志才摇头晃脑,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衣襟:“某倒觉得奉孝所言在理。兖州新定,百废待兴,青州营初成,正需时日整训。此时主公岂能轻离根本之地?袁本初这‘勤王’之名,怕是想借刀杀人,顺便消耗主公实力,用心险恶啊。”
荀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安局势诡谲,李郭等人把持天子,若贸然进兵,恐其狗急跳墙,危及天子安危,此乃大不敬之罪,不可不虑。”
“他敢?!”曹操一拍案几,怒目圆睁,声音中带着几分震怒与不甘。
郭嘉看了曹操一眼,嘴角微勾,似是在笑曹操的天真:“主公,当务之急,乃是巩固兖州,积蓄实力。长安之事,且让袁本初去折腾。即便真要出兵,也需等待时机,谋定而后动。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哦?”曹操疑惑,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兖州诸事,不是已由文若、公达裁定?”
郭嘉与戏志才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主公莫非忘了?明远正在回鄄城的路上,还带着四十万张口呢。”
曹操一愣,随即恍然,抚掌大笑:“是了!明远平定青州,收降数十万众,此乃大功,亦是重担!奉孝是说,要准备安置这数十万人?”
“正是。”郭嘉点头,神色变得严肃,“青州黄巾三十万,加上裹挟的流民,明远信中言明,总计近四十万众。如何安置,如何供给,如何化敌为民,这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长安救驾?虚名而已,不及实利万一。”
荀彧也回过神来,眼中闪过忧色:“四十万人……兖州存粮,怕是支撑不了许久。”
正说着,门外传来亲卫高亢的声音:“报——!青州捷报至!公子鉴已降服青州黄巾并其家眷,共计四十余万,正在返回途中!有公子亲笔书信呈上!”
“好!”曹操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接过帛书,展开细读。帛书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正是其长子曹鉴的手笔。
郭嘉则略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看来嘉算得还是慢了些……”
曹操越看脸上喜色越浓,但看到最后关于安置的条款时,眉头又皱了起来:“十税一?新垦荒田免赋两年?这……文若,你看。”
荀彧接过帛书,细看片刻后,眼中精光大放:“妙!公子此策,着眼长远!看似免赋减税,短期少收,实则能极大吸引流民归附,鼓励垦荒。百姓有田可种,安居乐业,则民心归附,税基稳固。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主公,切不可因小失大!”
曹操被荀彧一点,豁然开朗,拍案叫绝:“文若所言极是!是操目光短浅了!明远此策,看似让利,实得民心!”
戏志才凑过来看完,笑道:“明远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不知他用了何等妙法,竟将四十万人‘拐’了回来。”
郭嘉也笑道:“主公,当务之急,是速速拟定详细安置方略,调配粮草物资。若等明远回来,见我等毫无准备……嘿嘿,怕是要被他‘说道’几句。”
曹操想起曹鉴平日胡言乱语,甚至假托梦游的进谏风格,不由苦笑:“奉孝所言甚是……那臭小子的确尽忠职守,只是有时……罢了,诸位速速商议安置细则!”
众人领命,氛围却轻松不少。荀攸笑道:“主公莫忧,公子鉴重情重义,其心昭昭。此番平定青州,便是明证。称呼之事,不过小节。”
曹操叹息:“公达说的是。这臭小子能明辨是非就已是操之幸,天下之大幸。些许小节,何足挂齿。”
于是,在曹鉴归来前,以荀彧为首的谋士团已开始全力筹划四十万人的接收与安置方案。街道上,工匠们忙碌地搭建着临时棚屋,粮仓外,士兵们正忙着搬运粮食,整个鄄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
这也使得当曹鉴车队抵达鄄城时,城中虽忙碌,却未见慌乱。街道两旁,百姓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凯旋的队伍,议论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只是,曹操万万没想到,他那位“重情重义”的长子,在归来的路上,已先替他“得罪”了一位天下名士,他的世叔——乔玄。
而当曹鉴的马车缓缓驶入鄄城,前往刺史府复命时,乔玄的马车,也恰好抵达了曹操的府邸门前。乔玄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袍,面色阴沉,眼神中闪烁着不悦与失望。
命运的线,在此交织。
夏侯惇交割了兵马,自回军营。这边曹鉴则让李文先送自己回府稍作梳洗,再去刺史府。他踏入府门,府内一片宁静,只有远处前厅传来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曹鉴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暗道:“看来,乔老头动作挺快。”
他缓步向前厅走去,耳边渐渐清晰了曹操那爽朗的笑声,以及一个苍老而略显激动的声音。那声音,正是乔玄所有。
曹鉴心中暗笑,好戏,就要开场了。他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