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声。
高顺忽然开口:“曹公子想要什么?”
曹鉴愣了一下:“什么想要什么?”
“天下。”高顺目光如刀,“你想和曹……公一起,创建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曹鉴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这个问题很大,他其实没想过那么远。但此刻看着高顺认真的眼睛,他想了想,缓缓道:“父亲有平定乱世、匡扶社稷的大志。我……没想那么远。我只知道,许昌城里的百姓,青州那些刚放下锄头的黄巾,徐州那些可能被屠刀对准的妇孺——他们该活着,该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不用随时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在乱兵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高将军,你说过丁建阳将军当年也想让并州百姓吃饱饭,对吗?”
高顺浑身一震。
“我没见过丁将军,但我猜,他和很多人一样,最开始只是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曹鉴看向窗外,那里能看到府中庭院里积雪压弯的枯枝,“这世道崩坏,不是因为野心家太多,而是因为想好好活着的人,活不下去。”
长久的沉默。
张辽端起茶,一口饮尽,像是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高顺则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终于,高顺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决绝:“曹公子,某有一问,一请,一约。”
“请讲。”
“问:若吕布破城,你会如何?”
曹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会死守到底,然后大概率死在城头。没办法,身体差,跑不快。”
高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请:若有机会,请公子诛杀李肃。”
“李肃?”
“吕布杀丁建阳,是李肃献计、献马、献财,怂恿而成。”高顺声音冰冷,“弑主求荣之辈,某耻与为伍。吕布重用此人,某心已寒。”
曹鉴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高将军想要我替你杀他?”
“不。”高顺摇头,“是请公子,为天下杀此不忠不义之人。至于某……”他顿了顿,“约:吕布军中粮草,仅剩十日。若十日内,吕布攻不下许昌,某便率麾下八百‘陷阵营’将士,投效公子。”
张辽猛地看向高顺,但没说话。
曹鉴也愣住了。陷阵营?他听过这名字,传说中高顺所练精兵,攻无不克,但具体如何,外界知之甚少。
“高将军此言当真?”
“当真。”高顺起身,抱拳,“十日为期。这期间,某会尽力劝吕布退兵。若劝不动……十日后,陷阵营便是公子之刃。”
曹鉴也站起来,郑重回礼:“若将军来投,鉴必不负。”
“但有一事。”高顺盯着他,“陷阵营若降,需自成一军,只听公子一人号令。且……某不要官职爵位,只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日若擒李肃,请让某亲自监刑。”
曹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张辽此时也站起身,对曹鉴抱了抱拳,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松动。
李文送二人出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在府门影壁处,张辽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文优先生,保重。”
李文笑了笑:“我现在是李文,字显彰。文远将军,也请保重。”
高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府内。厅堂方向,隐约能看见曹鉴裹着裘袍站在廊下,正低头咳嗽,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就是这样一个病弱的少年,却让李儒这样的人誓死追随,让许昌满城军民甘愿效死。
他转身,大步走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