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营退回瓮城时,八百零九人,站着的只剩七百八十三人。仅战死二十六人,几乎人人带伤,重伤者三十余,轻伤不计其数。
但他们的战果,让所有守军震撼。
烧毁井阑三十一架,损毁云梯、冲车无数。阵斩敌军逾千,其中并州精锐就有四百余——这还不算被他们冲阵时踩踏、冲散的豫州兵。
更重要的是,吕布的攻城节奏被彻底打乱。没了井阑压制,城头弓弩手重新夺回优势;没了大量云梯,攀城强度骤减。东门守军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曹鉴从城楼下来时,腿都是软的——擂鼓耗尽了本就稀薄的气力。李儒扶着他,低声道:“公子,先回府休息吧,这里有李典将军和属下。”
“不,先去看看虎豹营。”曹鉴摇头,“他们为我卖命,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瓮城内,虎豹营士卒或坐或躺,军医正忙着包扎。血腥味浓得呛人,但出奇地安静——没人惨叫,没人哀嚎,那些重伤的也只是咬着布团,额头青筋暴起。
陈栓子左臂骨折,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戟伤,此刻正靠着墙根,由吴老狼帮着包扎——这老兵似乎懂点战场急救。刘独眼丢了一条胳膊,草草止血后靠在一边,独眼里全是血丝,却咧着嘴笑。周黑塔背后插着三支断箭,像只刺猬,但居然还站着。马六指扶着郑疯子——后者胸口开了个大口子,眼神已经涣散,嘴里还在嘟囔“肉……饿……”
曹鉴蹲下身,看了看陈栓子的伤,又环视周围:““都坐着,别动。赵三刀、王石、孙瘸子……他们呢?”
陈栓子沉默了一下,喉头动了动:“赵三刀为了拦吕布,被劈成了两半……王石抱戟没松手,被震碎了内脏……孙瘸子砍了马一刀,被吕布回头一戟戳穿了……还有郑疯子,刚才咽气了。”
曹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眼神更加坚定:“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最前面。”然后看了看陈栓子的伤,“军医怎么说?”
“死不了。”陈栓子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公子,咱们……没丢人吧?”
“何止没丢人。”曹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栓子,“这是七彩墨,隐麟阁特制的,遇水不化。阵亡的二十六位兄弟,名字我都记下了。等战事结束,我会为他们立碑,碑文就用这个墨写——让后世都知道,许昌守城战,有一支虎豹营,曾以死囚之身,挽狂澜于既倒。”
陈栓子接过布袋,手有些抖。他身后,那些虎豹营士卒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活着的兄弟,每人记斩敌五级——这是保底。”曹鉴提高声音,“具体战功,由陈校尉统计后上报,按‘杀敌十人免死罪’的承诺,兑现封赏。重伤的,治好伤后,若不愿再当兵,我给田给屋,安顿后半生。若还想留在军中……”他顿了顿,“虎豹营不会解散。你们,就是虎豹营的第一批老卒。”
瓮城内,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然后,陈栓子忽然单手撑地,跪了下去:“陈栓子,代虎豹营八百零九兄弟……谢公子再造之恩!”
哗啦——七百多名伤兵,凡是还能动的,全都跪了下来。
曹鉴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都起来。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
他起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值了……这条命,值了。”
城外的吕布大营,气氛截然相反。
中军帐内,吕布脸色铁青地听着战损汇报:“……井阑全毁,云梯损毁四十余架,冲车三辆。阵亡三千四百余人,其中并州精锐千余。郝萌将军脖颈被敌卒咬伤,已敷药,暂无大碍。曹性将军左臂中箭……赤兔马后臀刀伤深两寸,需静养半月……”
“够了!”吕布一拳砸在案上。
帐内诸将噤声。
“那支黑袄兵,什么来历?”吕布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张辽沉默片刻,道:“据俘虏的许昌民夫说,是曹鉴从死牢里放出来的囚犯,编为‘虎豹营’,许以重赏。”
“囚犯?”吕布先是一愣,随即狂怒嘶吼,“某的并州精锐,竟被一群囚犯杀败?!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明日!明日张文远就打头阵!某要亲眼看着你把那些囚犯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堆在许昌城下!”
“末将领命。”张辽抱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将军,今日强攻,我军折损已超三成,士气低迷。是否暂缓一日,重整旗鼓?”
“缓?某一天都等不了!”吕布眼中血丝密布,“传令下去:杀曹鉴者,升为大将,赏银万两!破城之后,许昌……屠城三日!”
最后四个字,让帐内温度骤降。
张辽猛地抬头:“将军!屠城恐失民心,且曹鉴在城中颇得人望,若逼得百姓死战,我军损失只会更大!”
“那就杀到他们不敢战!”吕布狞笑,“文远,你今日话太多了。”
张辽闭嘴,拳头在袖中握紧。
高顺则垂下眼睑,心中默算:今日是第三日。距离十日之约,还有七天。
吕布,你果然还是选了最血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