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是两天后彻底退去的。
这两天里，曹鉴几乎没合眼。他调用许昌所有能用的资源——包括从百姓那里“借”来的门板、木料，甚至拆了自家府邸新换的楠木大门——赶制了数百只简易木筏，组织人手救援被困在高处的百姓。
李儒忙得脚不沾地，既要调度物资，又要安抚民心，还要提防吕布残部反扑。但他每次经过城门，看见自家府邸那扇光秃秃的门洞，都忍不住想笑。
公子还真是……说到做到。说“尽力救援”，就连自家大门都拆了。
百姓们出奇地配合。听说要征用门板做木筏救人，家家户户主动拆卸，没人抱怨。有个老翁甚至把给儿子娶亲预备的新门板都扛来了，说：“公子连自家大门都拆了，咱们这点东西算什么？”
曹鉴听说后，眼睛发酸，让李儒记下那户人家，日后加倍补偿。
救援还算顺利。洪水虽猛，但曹鉴提前疏散了高处百姓，又让人暗中警示低洼处，终究救回不少人。只是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或者不信警示的……就永远留在了泥泞里。
第三天清晨，水势退尽。曹鉴下令掘开城门内侧堆积的沙土——那是防洪时垒起来的。城门缓缓打开，外面景象映入眼帘。
一片狼藉。
泥浆深可没膝，混杂着断木、碎布、腐烂的粮草。更多的，是尸体。并州军的、豫州军的，还有普通百姓的，横七竖八地泡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发臭。
曹鉴站在城门口，脸色苍白。他身后的李典、陈栓子等人，也都沉默。
李儒走上前，低声道：“公子，属下来处理吧。您先回府休息。”
曹鉴没动。他盯着那些百姓的尸体，盯着他们惊恐扭曲的脸，忽然抬起左手，打了自己右手一下。
很轻，像在拍蚊子。
李典愣住了：“公子，您……”
“这只手签的令。”曹鉴轻声道，又打了右手一下，“该打。”
李儒眼眶一热，别过头去。陈栓子咬了咬牙，周黑塔则茫然地挠挠头——他不太明白公子在干什么，但觉得心里堵得慌。
“收敛尸体，就地掩埋吧。”曹鉴终于转身，“不分敌我，都埋了。立个碑，写……写‘颍川罹难者合葬冢’。”
“诺。”
曹鉴正要回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东边官道而来，为首的正是夏侯惇，他身后跟着一支黑甲步兵，虽然衣衫褴褛，但步伐整齐，气势不凡。
李典立刻警惕起来：“戒备！”
守城士卒张弓搭箭。夏侯惇在百步外勒马，高喊：“是我！夏侯元让！快开城门！”
曹鉴认出他，心中一松，又看见他身后那支黑甲兵，心中一动——是高顺？
“开城门。”他下令。
城门再次打开。夏侯惇率军入城，一见到曹鉴，立刻翻身下马，咧嘴笑道：“鉴儿！叔父来助你了！”
曹鉴迎上去，行礼：“元让叔父一路辛苦。徐州那边……”
“没打下来。”夏侯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陶谦那老儿守得紧，你说的陈登那小子又贼精，你父亲正头疼呢。不过放心，兖州告急的军报一到，主公立刻分兵，让我带五千精兵来助你。”
他压低声音：“主公还让我带句话——‘鉴儿做得好，为父以你为荣。’”
曹鉴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父亲……
他强忍住情绪，看向夏侯惇身后：“高将军……”
高顺走上前，抱拳：“末将高顺，见过曹公子。十日之约，今日来赴。”
“高将军。”曹鉴还礼，“许昌欢迎你。”
高顺却摇头：“末将非投曹公，是赴与公子之约。陷阵营只听公子一人号令，此乃约定。”
夏侯惇在一旁插嘴：“鉴儿，这小子倔得很，路上我问他话，十句答不了一句。不过带兵是真有一套，那陷阵营，啧啧，比我麾下精兵还齐整。”
曹鉴笑了笑：“既如此，请高将军随我回府详谈。元让叔父也一起，正好说说徐州详情。”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夏侯惇：“对了叔父，上次让您抄的十遍兵书，可抄完了？”
夏侯惇笑容僵住，支支吾吾：“这个……抄是抄了，但路上遇到洪水，书稿……书稿可能有点湿。”
其实是根本还没抄完。他原本打算路上赶工，谁料一路急行军，哪有时间？刚才看见曹鉴，光顾着高兴，把这茬忘了。
曹鉴看他表情就明白了，也不戳破，只笑道：“湿了也无妨，晒干再交。不过既然叔父来了许昌，正好，我这儿有新制的‘沙盘推演’，比抄书有意思，叔父可愿试试？”
夏侯惇一听不用抄书，立刻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鉴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高顺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夏侯将军，倒是个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