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刺史府——其实该叫曹府,只是曹鉴一直在此处理政务,百姓就习惯称刺史府了。府里正在重修大门,工匠叮叮当当忙活着。
曹鉴引众人进厅落座,李儒亲自奉茶。高顺一见到李儒,眼神微凝,忽然道:“掘颍水之计,是先生所献吧?”
李儒动作一顿,坦然道:“是。”
“果然。”高顺点头,“狠辣果决,确是文优先生风格。”
李儒笑了笑,没接话。曹鉴却道:“计是我准的,令是我下的。高将军若要怪,怪我便是。”
高顺摇头:“末将说过,各为其主,无恨无怨。只是……”他顿了顿,“此计后患不小。城外村落田地尽毁,百姓流离,至少三五年难以恢复。且公子爱民之名,恐受损。”
曹鉴苦笑:“我知道。但当时……别无选择。”
“末将明白。”高顺正色道,“所以末将才来赴约。公子愿为大局担恶名,末将愿为公子掌利刃。陷阵营八百零七人,皆百战老卒,擅攻坚、守险、陷阵。从今往后,公子剑锋所指,便是陷阵营所向。”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夏侯惇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是条汉子!”
曹鉴起身,郑重回礼:“曹鉴,谢高将军信重。”
高顺也起身还礼。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认可。
李儒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高顺此人,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如明镜。他看清了曹鉴的本质——不是伪善,而是明知是恶却不得不为的痛苦,以及承担后果的勇气。
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徐州局势和兖州后续安排。夏侯惇的五千精兵需要安顿,高顺的陷阵营要重新整编,城外灾民要救济,毁坏的田地要规划重修……
曹鉴听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李儒皱眉:“公子,您该休息了。”
曹鉴确实累,但脑子停不下来。他看向高顺:“高将军,陷军营就暂驻城西旧营,与虎豹营相邻。一应粮草军械,我会让李典将军配合调拨。至于具体编练……”
“公子不必操心。”高顺道,“陷阵营自有章法。末将只求一事。”
“请讲。”
“莫让陷军营参与清剿吕布残部。”高顺声音低沉,“毕竟……曾是同袍。”
曹鉴点头:“可以。”
高顺抱拳:“谢公子。”
议罢,众人散去。夏侯惇被李典拉着去安排军营,高顺随陈栓子去城西,厅里又只剩曹鉴和李儒。
李儒看着曹鉴苍白的脸,叹道:“公子,高顺是真心来投。此人重诺,认定了您,就不会改。”
“我知道。”曹鉴揉着太阳穴,“就是觉得……压力更大了。”
李儒笑了:“能者多劳。不过公子,有句话属下得说——您今日见高顺时,气度沉稳,处置得当,已颇有主公风范了。”
曹鉴一愣,随即苦笑:“显彰,这话以后别说了。我父亲才是主公。”
李儒点头,心里却想: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今日夏侯惇对曹鉴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亲近,完全是对待少主的姿态。高顺更是直接言明“只听公子一人号令”。
曹鉴的威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曹军的骨血里了。
只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公子,去睡会儿吧。”李儒劝道,“接下来的事,属下来处理。”
曹鉴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扶着墙慢慢走回后院。
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脑子里像过马灯一样,闪过这几日的画面:擂鼓时手心的血,洪水里挣扎的人,高顺沉稳的眼睛,夏侯惇憨厚的笑脸……
还有父亲那句“以你为荣”。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曾暗暗吐槽:历史上的夏侯惇不是“作战勇猛、熟读兵书”吗?怎么眼前这个,像个憨憨?
可现在他知道了——历史是死的,人是活的。夏侯惇或许没那么机变,但他忠诚、勇猛、纯粹,愿意陪他这个侄子,坐着拆了大门的木筏去救人,也愿意为他父亲赴汤蹈火。
这样的夏侯惇,比史书里那个符号,可爱得多。
也真实得多。
窗外传来工匠修门的敲打声,咚咚咚,像心跳。
曹鉴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血,没有洪水。
只有一片刚翻过的田地,泥土的腥气里,混杂着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人牵着牛,正在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