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笑了：“这手法，倒让嘉想起一个人。”
曹操转头：“谁？”
郭嘉和戏志才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浮起复杂的笑意。
“显彰兄。”郭嘉轻声道。
曹操一怔。
李显彰？那个随鉴儿同去颍川，现在在隐麟阁主管文书统筹的文人？
“不会吧？”荀攸皱眉，“显彰先生平日沉稳持重，处理政务井井有条，但水攻这等狠绝之计……”
“公达兄有所不知。”戏志才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特的怀念，“当年在颍川，我、奉孝、显彰还有公子四人同住一院半载。白日里饮酒论策，夜间常推演天下局势。显彰兄话不多，可每次开口，必直指要害。他曾说过——”
戏志才顿了顿，模仿着李儒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战阵之道，无非损益权衡。若牺牲千人可救万人，便该做；若牺牲万人可救十万人，更该做。为帅者最忌妇人之仁。’”
郭嘉点头补充：“那时我们只当他是狂生妄语。可后来观他辅佐明远行事，统筹粮草、调拨物资、构建情报网络，无不是谋定后动、算无遗策。此次水攻……”
他指向泥地里几处不明显的车辙印：“看这些辙印，宽而浅，是运送重物的板车，但车辙在洪水线前就断了——说明他们在水来前就撤了。而且撤得有序，车轮印整齐。这分明是早算好洪水路径、时间，连撤退路线都规划妥当的精准打击。”
荀攸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真是显彰先生的手笔。只是……”他看向曹操，“大公子怎会准此毒计？”
这话问到了要害。众人都沉默了。曹鉴平日仁厚，怎会准这等毒计？
曹操心头那团火烧得更烈。他想起儿子去年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那双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鉴儿会准吗？若在平时，绝不会。可若许昌将破、母亲弟弟危在旦夕……
“他会。”曹操声音沙哑，“若到了绝境，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那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像此刻，他坚信鉴儿会保护好卞夫人和昂儿、丕儿、彰儿——哪怕城破，长子也会想尽办法送他们出城，自己断后。这是刻在那孩子骨子里的执拗。
“但这次的水攻，有点不一样。”郭嘉忽然指着远处高坡，那里搭着一片整齐的窝棚，炊烟袅袅，“看那些窝棚，排列有序，还有简易篱笆。洪水过后若无人组织，应是流民遍地、哀鸿遍野。可你们听——”
众人凝神。风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妇人的吆喝，不像劫后余生的惨淡，倒像寻常村落的晨昏。
“有人善后，而且善后得很周全。”戏志才若有所思，“这倒不像李文往日作风——他献计向来狠绝，不计后果。可现在……”
荀彧轻声道：“像大公子。计可以狠，事可以做，但做了就要拼了命去补救。”
曹操心头一震。是啊，这太像鉴儿了。掘水淹敌的是他，拆门做筏救人的也是他。就像他总爱说的那句：“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哪怕手段染血，心还是那副心。
“加速前进！”曹操挥鞭，不再多想。他现在只想亲眼看到儿子，看到他还喘着气，还能笑着喊他“父亲”，还能顽皮地说“父亲，我又有个新点子……”
半个时辰后，许昌城墙轮廓清晰起来。
曹操第一眼看城头——曹字大旗还在！虽然旗面破损，边角被烧焦了一小块，但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