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憋了七天的气。
然后他才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两种战袄,褐红的是老卒,墨黑的……应该就是军报里说的“虎豹营”。那些人站得笔直如枪,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完全不像囚徒,倒像百战精锐。
城门缓缓打开,夏侯惇和李典率众出迎。两人甲胄染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着。
“主公!”夏侯惇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里带着哽咽,“末将……”
曹操下马扶他,手碰到夏侯惇肩膀时,感觉到对方在微微发抖——是激动,也是后怕。他又看向李典,年轻的小将眼眶通红,显然这些日子不易。
“辛苦。”曹操拍了拍两人肩膀,声音有些哑,“城中……可好?”
这话问得含糊,但夏侯惇听懂了:“夫人、公子们都安好,在府里,没受惊。大公子……大公子他……”
“鉴儿怎么了?”曹操心一紧。
“累坏了。”李典接话,声音低下去,“连日在城头督战,洪水后又组织救援,几天几夜没合眼。昨夜咳得厉害,被李显彰先生硬逼着睡下,这会儿在刺史府处理善后。”
曹操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人还活着,还能理事,就好。
正要进城,忽听郭嘉“咦”了一声。
“许昌百姓……”郭嘉指着沿街房舍,表情古怪,“为何家家户户都没有大门?”
众人循声望去,都愣住了。只见街道两旁房舍,家家门户洞开。有的挂草帘遮掩,有的干脆空着门洞,能看见屋里百姓走动、生火做饭。但秩序井然,无人喧哗,更无哄抢。
夏侯惇表情更古怪了,挠挠头盔:“这个……公子为了赶制木筏救人,把能用的门板都征用了。百姓也配合,连给儿子娶亲备的新门都拆了送来。公子说了,日后按双倍价钱补偿,还让李显彰先生挨家登记了。”
曹操怔住。
他想过儿子会救人,但没想到是这样救——拆了全城的门,这臭小子,机智如父我啊。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郭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敬佩,“原来是这样‘不闭户’。大公子这太守当得……别具一格。”
戏志才也笑:“狠起来能掘水淹敌,柔起来能拆门救人。刚柔并济,倒是为政之道。”
荀攸没笑,只深深看了眼那些空荡荡的门洞,轻声道:“民心如此,许昌便永不会破。”
曹操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门洞,看着门里百姓偶尔探出的、带着好奇却无惊慌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鉴儿守住的不仅是这座城,更是城里的人心。
这份功业,比任何战功都厚重。
一行人来到刺史府。府门正在重修,几个工匠叮叮当当敲着榫卯,见曹操来了慌忙行礼。曹操摆手免了,径直入内。
穿过前院,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咳嗽:
“……东城三坊的淤泥今日必须清完,否则太阳一晒,疫病必生。虎豹营抽两百人,陷阵营也出两百,轮班干……咳、咳咳……”
“公子,您该喝药了。”是李儒平静的声音。
“等会儿……西门外掩埋尸体的坟冢,碑文刻了没?”
“刻了。‘颍川罹难者合葬冢’,按您的意思,不分敌我,都埋在一起。”
“那就好……咳咳……”
曹操在门外站住脚。他听着儿子嘶哑却有条不紊的声音,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鉴儿还很小的时候,有次病得厉害,缩在他怀里小声说:“父亲,我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母亲哭,弟弟们没人护着。”
那时曹操笑他傻,说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可现在,当兖州的天真的摇摇欲坠时,是这孩子用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
曹操掀帘进去。
厅内,曹鉴裹着厚厚的白裘,正伏在案几上写什么。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浓重,握笔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笔尖都在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曹操的瞬间,明显愣住了,然后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曹操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
“父亲……”曹鉴声音发颤,那声“父亲”里,有疲惫,有委屈,也有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松懈,“您……回来了。”
曹操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儿子。瘦了,憔悴了,白裘下的身子单薄得像纸糊的。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烧得他心头又疼又烫。
“坐着说话。”曹操压下翻涌的情绪,板起脸。
曹鉴乖乖坐回去。李儒默默退到一旁,躬身行礼:“主公。”
曹操点头,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随手拿起一份,是城防修缮的物料清单,批注详细到每根木料的尺寸、来源、造价;又拿起一份,灾民安置名录,后面备注着“老弱需粥”“妇孺可缝补”“青壮充工”等字样,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李儒的手笔,但关键处都有朱笔圈点——那是鉴儿的字迹。
“这些都是你处理的?”曹操问。
曹鉴咳嗽两声,接过李儒递来的药碗,皱着眉喝了一口才道:“大部分是显彰和荀彧先生处理,我只过目签字。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地方我改了。比如修城墙的木料,原计划用松木,我让换成更便宜的杉木——松木留着造船,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曹操心头一酸。这孩子,累成这样还想着以后。
“过目签字也要费神。”他在儿子对面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曹鉴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阵。等平复了,才轻声道:“不苦。就是……就是有些事,不得不做。”
这话说得含糊,但曹操听懂了。他指的是水攻,指的是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性命。
“做得对。”曹操斩钉截铁,“为将者,当断则断。你守住了许昌,护住了满城军民,这便是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