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站在府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开始抽条,却还带着孩童的纤细。他眼圈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母亲说过,男孩子不能轻易哭,尤其是他是曹家的三公子。
可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低头看着袖口,那件月白色新袍子的袖缘被他无意识抠出了线头,母亲要是看见,又该叹气了。
门柱后面,曹彰探出半个脑袋,五岁的孩子虎头虎脑,脸颊还带着婴儿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指节都发白了,眼睛却亮晶晶的,有得意,也有点不安。
“怎么回事?”曹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丕猛地回头,看见兄长裹着白裘走过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温和。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泪却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
曹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子桓,说话。”
“彰弟……”曹丕抽噎了一下,声音发颤,“抢了我的玉佩。”
“为什么抢?”
“他说……说我的玉佩好看,想拿着玩。我不给,他就抢。”曹丕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母亲说过要谦让弟弟,我不敢争,可是……那是父亲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曹鉴转头看向门柱:“子文,出来。”
曹彰磨磨蹭蹭走出来,小脸绷着,但眼神躲闪,不敢看兄长。
“为什么抢哥哥的东西?”曹鉴问,语气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
曹彰嘟囔:“我就看看……二哥不给我看……”
“看看需要抢吗?”曹鉴伸手,“拿来。”
曹彰犹豫了一下,看着兄长平静的眼神,还是把玉佩放到曹鉴手里。那是一块羊脂白玉,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柔光。曹鉴记得,去年父亲从徐州回来,带了三块玉,分别给了自己、曹昂还有曹丕三人。曹彰当时还小,没份,为此闹了好几天脾气。
曹鉴站起身,将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他看向两个弟弟,“我当裁判。你们俩比试三局,三局两胜。赢的人,玉佩暂时保管——注意,是保管,不是占有。等父亲回来,再决定玉佩最后归谁。”
曹丕和曹彰都愣住了。
“比……比什么?”曹丕擦擦眼泪问。
曹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第一局,比爬树。谁先摸到那根——”他指着离地约一丈高的横枝,“那根树枝,谁赢。”
曹彰眼睛“唰”地亮了。他活泼好动,爬树掏鸟窝是常事,这局稳赢。曹丕则脸色一白——他喜静,平日多在书房读书习字,爬树这种事……
“公子,这……”跟在曹鉴身后的陈栓子忍不住开口。大公子这裁判当得,明显偏袒三公子啊。
曹鉴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比赛开始。曹彰像只小猴子,“蹭蹭蹭”就上去了,手脚并用,灵活得很,很快摸到横枝,还得意地朝下挥挥手。曹丕才爬了半人高,手脚发颤,袍子被树枝挂住,“刺啦”一声扯了个口子。他脸一红,跳了下来。
“第一局,子文胜。”曹鉴宣布。
曹彰欢呼一声,从树上滑下来,眼巴巴看着曹鉴手里的玉佩。
“第二局,”曹鉴想了想,指向书房方向,“比写字。一炷香时间,谁写的《诗经》句子工整、无误,谁赢。”
曹丕眼睛亮了。曹彰则傻眼了——他刚启蒙,字还认不全呢!
两人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曹丕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稳当,一行小楷娟秀工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曹彰抓着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二三”,墨团还滴了好几个。
一炷香烧完。
“第二局,子桓胜。”曹鉴看着两张截然不同的纸,忍住笑,“一比一平。”
曹彰急了:“那第三局比什么?”
曹鉴走到院中,指着那口荷花缸。缸里水已结薄冰,几枝枯荷耷拉着。“第三局,比……合作。”他看向两个弟弟,“你们俩一起,把缸里那几枝枯荷取出来,不能折断,不能弄湿衣服。谁配合得好,谁赢。”
曹丕和曹彰面面相觑。
“一起?”曹丕迟疑。
“对,一起。”曹鉴点头,“子文个子矮,但灵活;子桓个子高,手臂长。你们自己商量怎么配合。”
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起来。曹彰说“我爬上去够”,曹丕说“你踩我肩膀”,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曹丕蹲下,让曹彰踩着他肩膀,曹彰伸手够枯荷,曹丕慢慢站起来。
“一、二、三——”曹彰颤巍巍站上哥哥的肩膀。
曹丕咬紧牙,慢慢直起身。他身子本就单薄,扛着五岁的弟弟有些吃力,额角冒出汗珠。曹彰也紧张,小手紧紧抓着枯荷茎,一点一点往外拔。
“小心……”曹鉴在旁边看着,手微微抬起,准备随时接人。
终于,“啪”一声轻响,枯荷被完整取出。曹彰跳下来,曹丕踉跄一步,被陈栓子扶住。两个孩子看着手中完整的枯荷,又看看对方,忽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