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春天来得早，城西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如今已经打好了工坊的地基。曹鉴蹲在土堆上，手里攥着把炒豆子，看着工匠们喊着号子抬木料。
李儒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文书板，眉头却拧着：“公子，王家、李家、赵家七姓联合罢市，今日已是第三天。粮价又开始上涨，已涨了三成，布价更是翻倍，百姓开始恐慌了。”
“慌什么？”曹鉴慢悠悠嚼着豆子，“咱们的商会不是快建好了么？”
“可商会眼下只有三十七户小商贾入会，掌控的货物不足市面一成。”李儒忧心忡忡，“世家掌控着盐铁粮布这些命脉，他们若再罢十天，许昌非乱不可。”
曹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府。把文若先生也叫上，今日我给你们讲讲，什么叫‘垄断’。”
刺史府书房里，荀彧已经等在那儿了。案几上摊着许昌市集的货物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曹鉴进门，解下沾满尘土的外袍，灌了一大口温水才开口：“文若先生，您说世家凭什么能操控市面？”
荀彧沉吟道：“无非四字——囤积居奇。他们掌握着大量田庄、作坊，货物源头在手，便能随意定价。”
“对，也不对。”曹鉴在案几对面坐下，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们真正的力量，是‘信息差’和‘渠道垄断’。”
李儒眼睛微亮：“公子的意思是……”
“你看。”曹鉴在圈外点了几个点，“许昌的粮，七成来自王家在陈留的田庄；布，六成来自李家控制的织坊；盐铁更是被赵家把持着从徐州来的商路。小商贩想进货，必须通过他们，价格他们说了算。百姓想买东西，只能去他们的铺子，价钱还是他们说了算。”
荀彧点头：“此乃积弊。”
“所以我们要破的，不是他们的货，是他们的‘局’。”曹鉴又画了个更大的圈，把刚才的小圈包进去，“以官府名义组建‘许昌商会’，所有入会商贾，共享三样东西：一是统一进货渠道——我已让糜家在徐州的管事联络，我们可以直接从东海盐场拿盐，价钱比赵家低三成；二是价格同盟——商会内部交易按成本价，对外售卖统一标价，但比世家低一成；三是……情报。”
“情报？”荀彧一怔。
李儒却已经明白了，嘴角浮起笑意：“公子是说，将各地货物余缺信息汇总，让商会商人能跨区域调货？”
“正是。”曹鉴眼睛发亮，“比如荆州米贱，冀州布贵，商会商人便可从荆州运米到冀州，换布回许昌。一来一回，利润翻倍。而这一切信息，由隐麟阁派人负责收集、分析，定期向商会成员公布。”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在脑中推演，越算越心惊——这已不是简单的商贾之争，这是在构建一张覆盖数州的经济网络！
“可世家若联手压价，甚至亏本售卖，拖垮商会呢？”荀彧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曹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他们拖不起。第一，商会货物成本本来就低；第二，我们还有‘票据’。”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盖着许昌刺史府的印鉴：“凭此票，可在商会任何铺子兑换百钱货物。商贾之间大宗交易，不必再搬沉重的铜钱。而票据的发行权、担保权，在官府手中。”
荀彧接过票据，手指微微发抖。他读遍经史子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颠覆性的构想。这已不是商道，而是治国之术！
“公子，”荀彧深吸一口气，“此举恐招世家激烈反弹。他们树大根深，若暗中联络外敌，或煽动民变……”
“所以要有分寸。”曹鉴正色道，“商会首批成员，只吸纳中小商贾。荀家若有意，可列入第二批——这是看文若先生的面子。”
荀彧深深看了曹鉴一眼，躬身：“彧代荀氏，谢公子。”
“不过入会费不能少。”曹鉴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千钱，现钱。”
荀彧苦笑：“公子真是……”
“亲父子明算账。”曹鉴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二百千钱不是白收。商会每月利润，两成归官府，一成归隐麟阁作情报经费，七成分红给成员。荀家若入会，按出资比例分红，稳赚不赔。”
李儒在一旁默默记录，忽然抬头：“公子，乔公从丹徒回来了，今日递了帖子求见。”
曹鉴挑眉：“乔玄？他回来得倒是时候。帖子先压着，就说我忙于政务，过几日再见。”
“乔公怕是……被世家请来说情的。”荀彧提醒。
“说情？”曹鉴冷笑，“那就让他们多说几天。等商会第一笔跨州贸易的利润传开，看谁还坐得住。”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世家罢市进入第五天，粮价已涨到平时的两倍。百姓开始围在王家粮行外，若不是虎豹营的士卒日夜巡逻，早就出乱子了。
王家家主王昶坐在别院花厅里，脸色阴沉。对面坐着李家家主李膺、赵家家主赵琰，还有另外四姓主事人。
“曹鉴那小儿，真能沉得住气。”李膺咬牙，“咱们罢市五日，他竟连面都不露！”
赵琰冷笑：“他拿什么露脸？商会那三十几户小贩，能撑起许昌的市面？笑话！再等三日，百姓饿急了，自会去砸刺史府的门！”
话音刚落，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家主！不好了！西市……西市新开了三家粮行，粮价只有咱们的七成！”
“什么？！”王昶霍然起身。
众人匆匆赶到西市。只见原本冷清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三间崭新的铺面，门前挂着的旗幡上，统一绣着“许昌商会”四个字。铺子里堆满麻袋，敞开的口袋里露出黄澄澄的粟米。招牌上明码标价：粟米，每斗四十钱——而王家粮行标的是七十钱。
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米哪来的？”王昶揪住一个刚买完米的老汉。
老汉吓了一跳，见是王家家主，哆嗦道：“听、听说是从荆州运来的……商会的人说，以后每月都有，管够。”
王昶眼前一黑。
荆州米贱，他是知道的。可从荆州到许昌，千里之遥，运费高昂，就算米价便宜，加上运费也绝无可能卖到四十钱一斗！
除非……曹鉴真建起了那个什么“情报网”，找到了最便宜的运货路径，甚至可能用了官府的车马……
“回去！”王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七姓家主再次聚首，气氛已截然不同。
“咱们也降价！”李膺拍桌，“降到三十五钱！看谁撑得住！”
“然后呢？”王昶冷冷道，“曹鉴若再降到三十钱呢？咱们的家底，能和官府比吗？他能调动整个兖州的资源，咱们呢？”
厅内死寂。
这时，门外传来乔玄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