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只见乔玄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身朴素的深灰长衫，须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
“乔公！”王昶如见救星，连忙迎上，“您可算来了！曹鉴那小儿欺人太甚，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乔玄缓缓走进花厅，在主位坐下，扫视众人：“做主？做什么主？是主你们联手罢市、扰乱民生，还是主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众人脸色一白。
“乔某离许昌这半年，你们做了些什么，真当老夫不知道？”乔玄拐杖重重一顿，“青黄不接时压价收粮，丰收时囤货抬价。百姓卖儿鬻女，你们仓库里的米却发霉生虫！现在曹鉴要治你们，你们倒喊起冤来了？而且曹鉴那是什么人，狠起来连他爹的面子都不给，你们还想在他面前耍勇斗狠？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李膺急道：“乔公，曹鉴那商会，分明是要断我们世家的根啊！”
“断根？”乔玄冷笑，“他是给了你们一条新路，是你们自己不走。二百千钱入会费是多，可入会后，商会提供货源、渠道、情报，利润七成分红——这笔账，你们算不清吗？”
赵琰咬牙：“可那是二百千现钱！我们哪来那么多……”
“没有？”乔玄打断他，“赵家在城东那三进宅子，值多少？李家在颍水边那五百亩水田，值多少？舍不得出钱，又想要好处，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他站起身，声音沉下来：“老夫今日来，不是替你们说情，是给你们指条活路。要么，凑钱入会，按曹鉴的规矩玩；要么，继续硬抗，看是你们的家底厚，还是曹鉴的手段多。”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里隐约能听到西市百姓买粮的喧闹声。
“别忘了，城外还驻扎着虎豹营和陷阵营。曹鉴对百姓仁慈，对敌人……可从不手软。”
说完，乔玄转身离去，留下七姓家主面如死灰。
三日后，王家、李家率先凑足二百千钱，递上入会申请。曹鉴让人收了钱，却把申请压了三天才批——理由是“核查资产需时”。
这三天里，商会的第一批跨州贸易利润结算了。三十七户小商贾，最少的也分到了五十千钱，抵得上以往一年的收入。消息传开，许昌城炸了锅。
第四日，赵家等剩余五姓联合捐献四百千钱，表示“愿为许昌建设出力”——这是曹鉴放出的风声：想要入会，光有钱不行，还得对许昌有“贡献”。
曹鉴这才批了所有申请，但把七姓列为“第二批会员”，比荀家还晚一轮。
拿到盖着刺史府大印的商会凭证时，王昶手都在抖。凭证背面用小字写着会员权利与义务，其中一条是：“每月须向隐麟阁情报网提供所在郡县的货价动态，违者除名。”
“这是要把我们绑在他的战车上啊。”王昶苦笑。
李膺却盯着凭证正面那行字：“凭此证可优先获得跨州贸易配额”，眼中泛起贪婪的光：“绑就绑吧，能赚钱就行。”
许昌的市面迅速恢复了繁荣，甚至比以往更热闹。西市扩建成三街，成为商会商人装卸货物的核心区域。从早到晚，车马不断，扛包的苦力、记账的文书、维护秩序的士卒，川流不息。
百姓发现，去商会铺子买东西，价钱公道，分量足。在商会相关的行当做工，工钱日结，从不拖欠。有些胆大的年轻人，甚至跟着商队跑荆州、下徐州，回来时兜里揣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铜钱。
许昌城开始了第二次扩建。城墙向外推了五十丈，新辟的坊市沿着官道延伸。曹鉴让人在城门口立了块大木牌，上面用七彩墨写着：“许昌，天下之胃。”
意思是，这里不是终点，是中转站。天下的货物在此集散，天下的商贾在此交易。
乔玄再次递帖子求见时，曹鉴正在隐麟阁地下密室里，盯着沙盘上许昌新城的模型发呆。
“公子，见吗？”李儒问。
“见吧。”曹鉴揉揉太阳穴，“躲了这么久，也该见见了。”
乔玄被请到刺史府书房时，曹鉴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袍服，正襟危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
“乔公。”曹鉴起身行礼。
乔玄还礼，坐下后第一句话却是：“老夫不是来为世家说情的。”
曹鉴一怔。
“他们自作自受，活该。”乔玄摆摆手，“老夫今日来，是想问公子一个问题：许昌如今商贾云集，百姓安居，城墙高厚，兵精粮足。青、豫、兖三州，无人不知‘曹大公子’之名。公子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曹鉴心中微凛，面上却笑道：“自然是好事。许昌强，则兖州稳；兖州稳，则父亲可安心征战。”
乔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正在修建的新城墙：“这半年，许昌扩建两次，钱从哪来？百姓踊跃出力，为何？商会日进斗金，谁在操持？虎豹营、陷阵营两军将士，听谁号令？”
每问一句，曹鉴脸色就白一分。
“公子，”乔玄转过身，目光如炬，“你的声望，已经超过你父亲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兖州百姓只知有公子，不知有曹公；军中将士只服公子调遣；就连那些世家，怕的、恨的、想巴结的，都是你曹鉴，不是曹操。”乔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个好下场？即便是父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曹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父亲不会疑我。”
“曹公现在不会。”乔玄叹息，“可一年后呢？三年后呢？当天下人都说‘曹鉴贤明，当承大统’时，当麾下将领只认公子不认主公时，当政令出许昌而非鄄城时——曹公还能心如止水吗？”
曹鉴握紧了拳，指尖掐进掌心。
“老夫今日言尽于此。”乔玄躬身，“公子聪慧，当知进退。高处风光虽好，却也寒风刺骨。凡事……留条退路吧。”
老人走了。曹鉴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夜色深沉。
李儒悄悄进来添灯油时，听见公子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漫漫长夜：
“退路……往哪退呢？”
窗外，许昌城灯火辉煌。三街的夜市才刚刚开始，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辚辚声、百姓的谈笑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这座城，正在走向它最辉煌的时刻。
而创造这一切的少年，却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