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玄还礼,开门见山:“老夫今日来,是想问问公子,对世家的处置,可还有转圜余地?”
曹鉴心中微沉。果然还是来说情的么?
他正要开口,乔玄却摇摇头:“公子误会了。老夫不是要你宽恕他们,是想问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用他们?”
曹鉴怔住。
“世家如野草,烧不尽,除不完。”乔玄缓缓道,“公子用商会分化他们,用高额入会费惩戒他们,用贡献度筛选他们——这些手段,老夫都看在眼里。高明,但也危险。”
“危险?”
“打压太狠,他们会铤而走险;放纵太过,他们会卷土重来。”乔玄看着曹鉴,“这个度,公子把握好了吗?”
曹鉴沉默片刻,道:“晚辈让他们为许昌建设作贡献,才准加入商会。王家出了三百千钱修城墙,李家捐了五十车石料铺路,赵家……”
“这些老夫知道。”乔玄打断他,“老夫想问的是:之后呢?世家入了商会,分了利润,尝到甜头,下一步会做什么?”
曹鉴心头一跳。
“他们会想掌控商会。”乔玄一针见血,“会用钱收买小商贾,会用权谋排挤对手,会想方设法把商会变成第二个‘世家联盟’。到那时,公子又当如何?”
曹鉴深吸一口气:“所以晚辈才定下规矩:商会利润七成分红,但决策权在官府。每月例会,所有成员皆可发言,但最终决议,由官府代表一锤定音。”
“官府代表是谁?”
“现在是晚辈。”曹鉴顿了顿,“将来……可以是文若先生,也可以是其他可信之人。”
乔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公子早留了后手。很好。”
他话锋一转:“但公子可知,为何老夫今日才来问这些?”
曹鉴摇头。
“因为老夫在等,等公子把世家逼到绝境,再给他们一条生路。”乔玄声音低沉,“只有绝处逢生,他们才会珍惜;只有付出代价,他们才会敬畏。公子这手‘先打后拉’,玩得漂亮。”
曹鉴苦笑:“乔公过誉了。晚辈只是……不想许昌内乱。”
“不想内乱是真,想借世家之力也是真。”乔玄看透了他的心思,“许昌要扩建,要修路,要建工坊学堂,哪样不要钱?光靠官府赋税,十年也做不到今日规模。可世家有钱,有人,有资源——公子不过是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曹鉴被说中心事,也不遮掩了:“是。所以晚辈虽惩戒他们,但留了余地。只要遵守规矩,商会的大门始终敞开。”
“这才像话。”乔玄终于露出笑容,“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猛则焦,太弱则生。公子这半年,火候拿捏得……颇有几分曹公当年的风范。”
提到曹操,乔玄神色又严肃起来:“说到曹公,老夫那日的话,公子可往心里去了?”
曹鉴点头:“记下了。”
“只是记下?”乔玄盯着他,“公子,你如今在许昌的声望,已隐有盖过曹公之势。军中将士、城中百姓、往来商贾,言必称‘曹太守’。这些,曹公迟早会知道。”
曹鉴抿了抿唇:“父亲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现在不会。”乔玄叹息,“可将来呢?当公子立的功越来越多,掌的权越来越大,身边聚拢的人才越来越众——即便是亲生父子,有些东西也会变味。”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老夫说句诛心之言:公子如今,已是许昌的无冕之王。这话传出去,对公子、对曹公,都是祸端。”
曹鉴背脊发凉。
“所以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乔玄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老夫为公子拟的‘自陈表’。接驾之后,公子当上表朝廷,细数曹公功绩,自陈年少德薄,请辞太守之职——至少,要做这个姿态。”
曹鉴展开帛书,上面工整的小楷列了三条:一赞父亲曹操迎奉天子之功,二述自己暂代太守乃权宜之计,三请朝廷另择贤能。
“这是……”曹鉴抬头。
“以退为进。”乔玄目光深远,“公子越谦让,曹公越放心,朝野越称赞。至于许昌太守之位,最终还是会落到公子头上——因为除了你,无人能管好这座城。但这个过程,必须走。”
曹鉴握紧帛书,许久,才躬身:“谢乔公指点。”
乔玄扶住他,眼神复杂:“公子,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英才陨落。你是个好孩子,心系百姓,胸有丘壑。但这条路……越往上走,越要如履薄冰。凡事,多想想退路。”
他走了,留下曹鉴独自站在府门前。
春风拂面,带着暖意,可曹鉴却觉得有些冷。他抬头看天,许昌城上空,云层正在聚拢。
要变天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李儒在演练接驾仪仗。
曹鉴深吸一口气,将帛书收进怀中。转身回府时,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的那些记载:曹丕猜忌兄弟,曹植七步成诗,曹彰暴毙而亡……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至少现在,父亲还是父亲,兄弟还是兄弟。
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