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三月初九。
许昌城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说是天子车驾,倒更像逃难。最前面是百余名曹军骑兵,盔甲染尘,马匹瘦削。中间一辆四驾马车,车帘紧闭,但车身漆皮剥落,轱辘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显然年久失修。
马车后跟着几十个官员,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骑马的还好,步行的就惨了——官袍下摆沾满泥浆,鞋履破损,每走一步都像在耗尽最后的气力。
再往后是稀稀拉拉的随从、宫女、宦官,总共不到二百人。许多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挪动。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脸色也不好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支“天子仪仗”,心中五味杂陈。
从洛阳到许昌,三百里路,走了整整十天。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粮食紧缺,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马匹不足,许多官员只能步行;更麻烦的是,随行的这些公卿大臣,一个个养尊处优惯了,走几步就喊累,要歇息。
几个年轻些的郎官想搀扶老臣,反被甩开手——“老夫……老夫还能走!”
曹操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十天前在洛阳城外接驾时的场景:天子刘协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龙袍,坐在漏风的马车里,小脸冻得发青。随行的官员、宫女、宦官加起来不到二百人,个个面黄肌瘦。国库?早被李傕、郭汜搬空了。粮草?要不是曹操带了军粮接应,这群人怕是撑不到许昌。
“主公。”夏侯惇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前头探路的斥候回来了,说许昌城……”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变化挺大。”
曹操“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他当然知道许昌变化大——儿子曹鉴每月一封的家书里,事无巨细地汇报:城墙加高了一丈,西门新开了市集,商会这个月赚了多少……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兴奋,像只叼回猎物等待夸奖的小兽。
可文字归文字。
当许昌城的轮廓真正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曹操还是怔住了。
那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许昌了。
城墙拔高了一大截,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墙头箭垛密密麻麻,每隔几十步就耸起一座望楼。城门包着厚厚的铁皮,在晌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更惊人的是城墙延伸的幅度——原先许昌只是个中等城池,如今这规模,怕是抵得上小半个洛阳外城了!
官道也变了样。原先的土路铺上了一水儿的青石板,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道旁新栽的杨柳才抽嫩芽,在风里软软地摆着。
“这……这是许昌?!”骑都尉杨奉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破了音。
太尉杨彪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曹兖州……养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说得轻,但周围几个官员都听见了。有人神色复杂,有人暗自撇嘴,更多人则是茫然——这一路颠沛流离,早磨掉了大半心气,如今看见这般巍峨城池,只觉得恍惚。
马车帘子动了一下,从里头探出半张小脸。
脸很苍白,下巴尖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是当今天子刘协,今年刚满七岁。
“太尉,”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外头……怎么了?”
杨彪连忙滚鞍下马——动作太急,差点崴了脚。他踉跄到车边,躬身道:“陛下,许昌到了。”
刘协“哦”了一声,小手推开帘子。当他看清远处那座城池时,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他记得许昌。两年前被董卓裹挟着西迁长安时,路过这里。那时许昌城墙低矮,城门朽坏,街道狭窄得两辆牛车错身都费劲。可眼前这座城……
“陛下坐稳。”随车的老宦官哑声提醒,“百姓要来迎驾了。”
话音未落,许昌城门缓缓洞开。
先涌出来的是一队士卒,黑衣黑甲,步伐整齐,很快在官道两侧列出人墙。紧接着,黑压压的百姓如潮水般漫出城门,自发排在士卒身后。他们手里举着五颜六色、显然临时赶制的彩旗、灯笼,有人捧着陶盆,里头堆着还冒热气的粟米饼;有人挎着竹篮,装满才摘的野菜。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恭迎天子——!”
千百个声音紧跟着炸开,汇成山呼海啸:
“恭迎天子——!!”
“恭迎天子——!!!”
声浪震得道旁杨柳的嫩芽都在颤。马车里,刘协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
不是吓的。
他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百姓。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黝黑与皱痕,可眼神是热的,喊声是真切的。不像长安那些跪在街边、眼神麻木的民众,也不像这一路经过的城池里,那些隔着城门敷衍行礼的官员。
这些人……是真心在迎他。
刘协忽然推开车门。
“陛下?!”杨彪脸色变了,“万乘之躯,岂可……”
“太尉。”孩子打断他,声音还是细细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这一路,朕看够了冷眼,受够了轻视。今日许昌百姓真心迎朕,朕若端坐车中,岂不寒了他们的心?”
杨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小天子已经自己跳下了车——动作太急,差点绊倒,被老宦官慌忙扶住。
七岁的孩子站直了,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蹭了块污渍的龙袍,又正了正头上那顶镶珠掉了一半的金冠。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起那单薄得可怜的胸膛,一步一步,朝百姓走去。
人群忽然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他走得并不稳,官道上的石板有些滑,小小的身子微微晃着。可他没有停,也没有要人扶,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百姓队列前头,站定。
然后,他抬起双手,拱起,朝着黑压压的人群,认认真真地躬身一揖。
风掠过城头,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那一瞬间,道旁有个老农忽然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抽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百姓如被风吹倒的麦浪般伏下去,许多人在低声啜泣。
曹鉴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史书上的汉献帝刘协,是个懦弱无能、受制于人的傀儡皇帝。可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
“太守。”身侧传来低唤。李儒裹在一件过分宽大的深色大衣里,连脸都掩在兜帽阴影中,声音压得极低,“百官要过来了,属下……不便久留。”
曹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
李儒没再多话,转身隐入城门内杂乱的建筑阴影里,脚步快而轻,像只避光的夜行动物。曹鉴知道他在怕什么——随驾的百官里,难保有当年在洛阳见过李儒真容的旧臣。虽然李儒如今化名“李文”,容貌也刻意改了打扮,但小心些总没错。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官道。
百官队伍已经走近了。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些“朝廷重臣”的窘迫:一个个面有菜色,眼窝深陷,官袍破损处用粗线勉强缝着。有人靴底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石板留下湿漉漉的泥脚印;有人头上的进贤冠歪了,却还强撑着昂首挺胸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