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行宫设在城东。
那里原本是乔家的旧园,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虽不奢华,但清雅别致。荀彧亲自带人修缮,换了新瓦,漆了廊柱,移栽了花草,倒也像模像样。
刘协住进去后,难得露出了笑容。他站在主楼二层的窗前,望着园中初绽的桃花,轻声道:“这里……很好。”
随侍的老宦官抹了抹眼角:“陛下喜欢就好。这一路颠沛,总算有个安稳住处了。”
刘协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长安的皇宫,想起洛阳的旧殿,那些地方更大,更华丽,可从未给过他“安稳”的感觉。不是在董卓的刀锋下战战兢兢,就是在李傕、郭汜的混战中仓皇逃命。
许昌虽小,但这里……似乎不一样。
“陛下,”杨彪走进来,躬身道,“百官安置已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曹兖州将自己的人马,都安置在了城中央的刺史府周边。”杨彪皱眉,“而将陛下与百官安置在城东,这……”
刘协转过身:“太尉觉得不妥?”
“按制,天子居中央,臣子居四方。”杨彪道,“如今这安排,倒像是曹兖州占据中枢,而陛下偏居一隅。朝中已有人议论,说曹兖州……心怀异志。”
刘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尉,这一路,朕睡过破庙,住过荒村,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如今有园子住,有热饭吃,朕已经很知足了。至于住在城东还是城中央……重要吗?”
杨彪怔住。
“重要的是,”刘协看向窗外,目光深远,“谁能让朕吃饱饭,睡安稳觉,谁能让这天下少些战乱,多些太平。曹兖州能不能做到,朕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儿子把许昌治理得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朕今年虚八岁了,不是两三岁的稚子。有些事,不是糖,朕……朕看得明白。”
杨彪深深看了天子一眼,躬身退下。
他刚走,车骑将军董承就来了。这位国丈爷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色红润——这一路他倒是没受什么苦,因为带的私财多,偷偷买了不少吃食。
“陛下!”董承一进来就大礼参拜,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刘协坐回主位:“国丈请讲。”
“曹操将陛下安置在城东,自己却占据城中央刺史府,此乃僭越!”董承义愤填膺,“更可恨的是,他将许昌守军尽数调往刺史府周边,名为护卫,实为监控陛下与百官!其心可诛!”
刘协平静地问:“那国丈以为,该如何?”
“陛下当移驾!”董承道,“袁公路拥兵十万,占据淮南富庶之地,且对陛下忠心耿耿。臣愿护送陛下南下,以淮南为根基,重振汉室!”
刘协没接话,只是看着董承。
董承被看得有些发毛,补充道:“若陛下不愿南下,至少……至少要让曹操交出许昌兵权!执金吾一职,当由陛下亲信担任!”
执金吾,掌京师禁军,位同九卿。谁当了这个官,谁就掌控了许昌的防务。
刘协终于开口:“国丈觉得,谁适合当执金吾?”
董承眼睛一亮:“骑都尉杨奉,忠勇可嘉,可担此任!”
“杨奉啊……”刘协点点头,“朕知道了。国丈先退下吧,此事容朕想想。”
董承还想再劝,但见天子已闭目养神,只得悻悻退下。
他走后,刘协睁开眼,对老宦官道:“去请杨太尉、皇甫将军来。”
当晚,城中央刺史府。
曹操没去参加天子的洗尘宴。他让人递了话,说“军务繁忙”,实则带着郭嘉、戏志才、荀攸等谋士,直奔隐麟阁。
曹鉴也在那儿——他本来该以太守身份出席宴席的,但一想到要和那些眼高于顶的百官周旋,就觉得头疼。索性也递了病假,溜到隐麟阁躲清静。
地下密室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新炒的爆米花、炸薯条,还有几坛醉仙楼送来的好酒——虽然曹鉴不能喝,但郭嘉他们可以。
“主公今日可把那些公卿气坏了。”郭嘉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含糊笑道,“洗尘宴主角不到场,他们那席吃得怕是没滋没味。”
戏志才抿了口酒:“气气也好。这一路,他们没少给主公脸色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离了主公,他们早饿死在路上了。”
曹操坐在主位,脸色仍不太好看:“董承今日又向天子进言,要移驾淮南,投奔袁术。”
“跳梁小丑。”荀攸淡淡道,“袁术志大才疏,且早有僭越之心。天子若真去了,只怕下场比在长安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