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是哭着跑进书房的。
那时曹鉴正被荀彧按在案几前,对着一摞新拟的《流民安置章程》逐条过目——这已经是今日第三份需要他亲自敲定的文书了。荀彧念得严谨,曹鉴听得头昏脑涨,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溜去工坊看看新纸的进展,门就被“哐”地推开了。
曹丕冲进来,小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月白色的新袍子袖口被他自己揉得皱巴巴。他看都没看荀彧,一头扎进曹鉴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呜呜……彰弟他、他拿怪东西吓我……”
曹鉴被他撞得咳嗽了两声,手忙脚乱地拍他背:“慢点慢点,什么怪东西?”
曹丕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猪尿泡做的,洗得发白发亮,用鱼胶封了口,里头插了截细细的芦苇管。小孩用力一捏,那玩意儿发出“吱——”一声凄厉尖锐的怪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又像夜枭嘶鸣,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荀彧手里的竹简“啪嗒”掉在案上。老成持重的文若先生,此刻表情像是见了鬼。
曹鉴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是他前日闲着无聊,照着前世记忆做的“惨叫鸡”玩具。当时做了两个,一个被曹彰软磨硬泡要走了,另一个随手搁在西院石桌上,没想到真被这皮小子翻出来吓人。
“就这?”曹鉴接过那玩意儿,捏了一下,又一声怪叫,“这有什么好怕的?”
“它叫得吓人!”曹丕抽抽噎噎,“彰弟追着我捏,从西院追到东院,满院子都是这声儿……母亲都听见了,说吵得头疼……”
荀彧终于回过神,捡起竹简,无奈摇头:“公子,这……成何体统。”
曹鉴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有力。曹操一身常服走进来,显然也是被惊动了,眉头皱着:“怎么回事?老远就听见……”
话没说完,曹丕已经转身扑过去:“父亲!彰弟欺负我!”
曹操被他撞得退后半步,低头看见儿子手里攥着的惨叫鸡,愣了愣:“这什么鬼东西?”
曹鉴赶紧起身:“父亲,是孩儿做的小玩意儿……”
“你做的?”曹操接过那猪尿泡,捏了一下,脸色更加古怪,“这声儿……确实瘆人。”
“就是就是!”曹丕见有父亲撑腰,胆子大了,“大哥还笑我!”
曹操瞪了曹鉴一眼,又看向怀里哭花脸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荀彧身上——后者已经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竹简上的墨迹了。
“走。”曹操拉着曹丕的手,“找你弟弟去。子桓莫哭,为父给你做主。”
父子俩正要往外走,曹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跟上:“父亲,等等,西院那边……”
“西院怎么了?”曹操脚步不停。
“今日……有客。”曹鉴说得含糊。
曹操没在意。他此刻心思一半在哭哭啼啼的曹丕身上,一半在那鬼叫的玩意儿上一—他这长子总爱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是七彩墨、爆米花,现在又来个惨叫鸡。说他不务正业吧,许昌确实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说他勤政吧,又总在这些旁门左道上花心思。
三人刚穿过回廊走到西院月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曹彰“咯咯”的笑声,还有一个浑厚如闷雷的陌生嗓音:“四公子,这玩意儿……确实有趣。”
曹操脚步一顿。
推门进去,院子里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彰正拿着另一个惨叫鸡,捏一下,笑一阵。而他旁边站着的那个汉子——
曹操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脸,是那身量。夕阳余晖里,那人像半截铁塔立在院中,肩宽背厚,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绷在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影子被拉得极长,把大半个院子的光都遮住了。再细看,黑如铁铸的脸,浓眉如帚,铜铃眼,络腮胡须硬得扎人,左颊一道新鲜的疤从颧骨划到下颌。
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曹丕吓得往曹操身后缩了缩。
那汉子看见曹操,连忙躬身抱拳,动作粗豪,声音轰隆隆的:“草民典韦,陈留己吾人。听闻曹公招贤,特来投效!”
典韦?
曹操心头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过——陈留豪侠,为友报仇,提头过市,百人莫敢近。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威风凛凛。
他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典壮士来投,操之幸也。不过……”他瞥向曹鉴,“你怎么在这儿?”
曹鉴还没答,曹彰抢着说:“典叔是大哥请来的!”
“请来的?”曹操挑眉。
曹鉴只好解释:“孩儿听说典壮士勇武,便让隐麟阁留意。三日前探得行踪,派人去陈留相请。今日刚到,暂时安置在西院。”
其实是精心设计的“偶遇”。曹鉴让陈栓子扮作流民头领,在城东粥棚“恰好”与典韦排一队,闲聊中“不经意”提起曹公招贤、公子求才,再“顺口”说今日可引荐。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全无刻意招揽的痕迹——对付典韦这种直肠子的豪杰,太殷勤反而惹疑。
曹操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他对典韦道:“典壮士既来,便先任都尉。眼下正要出征,壮士可愿随军?”
典韦大喜:“韦愿为先锋!”
话是这么说,但曹操注意到,典韦说话时,眼神总不自觉往曹鉴身上瞟——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怀疑。显然,这黑脸汉子对这位“病弱公子”能否镇住许昌、能否值得效忠,心里还打着鼓。
这时,曹鉴忽然笑了。他走到院中石桌旁,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颗围棋子。
“典叔,”他仰头看着典韦,笑容清澈,“听说你善使双戟,八十步内指哪打哪?”
典韦低头看他,铜铃眼里闪着光:“是。”
“光说不练假把式。”曹鉴在石桌上摆开棋子,“咱们玩个游戏。你攻,我守,一局定胜负。你若赢了,我立刻请父亲给你实职;若输了……”他眨眨眼,“留下来,跟我学点东西,如何?”
典韦盯着那几颗棋子,又看看曹鉴单薄的身形,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扯动脸上伤疤,有些狰狞:“公子,沙盘推演俺不懂,但真刀真枪,俺没怕过谁。你这游戏,太儿戏。”
“战场有时就是儿戏。”曹鉴捡起一颗黑子,“典叔不敢?”
激将法对直肠子最管用。典韦一屁股坐下,震得石凳都晃:“来!”
曹鉴执黑,典韦执白。开局典韦就猛攻,棋子噼里啪啦往前压,完全不管阵型。曹鉴的黑子且战且退,看似散乱,却总在关键处截住白子势头。不过半刻钟,典韦的白子被分割成三块,首尾不能相顾。
“这……”典韦瞪着棋盘,满脸不可置信。
“典叔勇则勇矣,但缺章法。”曹鉴捡起一颗被吃掉的白子,“就像双戟,舞得虎虎生风,若遇行家看出破绽,一枪就能扎进去。”
典韦脸涨得通红,霍然起身:“再来!”
“再来十局,你也是输。”曹鉴平静道,“不过这次,我告诉你为什么输。”
他把棋盘一掀——底下贴着几块磁石。棋子底部,都嵌了薄铁片。
“我作弊了。”曹鉴坦然道,“磁石相吸,你一动棋子,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