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呆住,随即怒道:“公子耍俺?!”
“战场本就允许耍诈。”曹鉴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吕布偷袭许昌时,我掘颍水淹他大营,算不算耍诈?兵者,诡道也。典叔,你光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够,还得学会用脑子。”
典韦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曹操在一旁看着,手已经按上剑柄。
但曹鉴没动,甚至给自己倒了杯水。
良久,典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像能把屋顶掀了。他重新坐下,声音低了许多:“公子……到底想让俺干啥?”
“跟我学兵法阵型,学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果。”曹鉴把水杯推过去,“作为交换,你教我练武强身。我这身子骨太弱,父亲总担心。”
典韦盯着那杯水,又看看曹鉴苍白的脸和细瘦的手腕,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少年不是羞辱他,是真想从他这儿学东西,也是真想教他东西。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渍:“成!俺教!”
声音还是轰隆隆的,但那股戾气消了大半。
曹操眼底闪过赞许,却仍道:“典壮士既善射,不如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是要考较真本事了。
一行人移步后园。箭靶立在五十步外。典韦解下铁胎弓,试弦,抽箭,动作流畅如呼吸。三箭连珠,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劈开前一支箭尾,第三箭射断系靶草绳——草靶轰然倒地。
曹丕看得张大了嘴。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却还不置可否。
典韦收弓,看向曹鉴:“公子,俺还能射更远的。”
曹鉴却摇头,指向园角老槐树:“典叔,看见第三根横枝上那只灰雀没有?”
十丈开外,暮色中,那灰雀只是个晃动的灰点。
典韦眯眼估距,重新搭箭。弓弦缓缓拉满,手臂肌肉绷如铁石。松弦刹那,箭矢化作黑影直冲树梢——
“叽!”灰雀惊飞。
箭擦鸟羽掠过,钉入树枝,箭尾颤动。
没中。
典韦脸色一僵。曹操微微摇头。
曹鉴却笑了:“典叔,看树枝。”
众人定睛,只见箭矢钉入的树枝上,挂着一小片破布——灰雀蹲的位置落下的一小块巢材,被典韦一箭射穿,钉在了树上。
“好眼力!好箭法!”曹操终于击掌赞叹,“五十步射靶易,十丈外射中飘摇小物难。昔商纣有臣恶来,力能搏虎,勇冠三军。今日见典壮士,方知古之恶来,不外如是!”
典韦单膝跪地:“谢主公!”
曹操扶他起来,又看向曹鉴,眼神复杂:“鉴儿,此人……你寻得好。”
曹鉴只是笑。
当夜,曹操留典韦同宴。席间说起出征安排,典韦主动请为先锋。曹操应允,命他为亲卫营都尉,随侍左右。
宴罢,曹鉴送典韦去客房。走到廊下,典韦忽然停下,闷声道:“公子,今日……俺服了。”
曹鉴摆摆手:“典叔客气。日后还要多仰仗你。”
“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看着典韦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曹鉴才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时,见里面还亮着灯——荀彧还在等他。
推门进去,荀彧正对着一叠新纸出神。那是造纸工坊午后送来的第一批成品,洁白柔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公子,”荀彧抬头,眼中闪着少见的光,“此纸若推行天下,当是功德无量。”
曹鉴拿起一张,指腹摩挲纸面:“文若先生觉得,先印哪些书好?”
荀彧沉吟:“《千字文》开蒙,《急救方》活人,《农时概要》助耕。此三样,最急百姓所需。”
“再加两样。”曹鉴提笔,在纸上写下书名,“《算经初识》——让百姓会算账,少被欺;《律令节要》——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荀彧一怔,随即深深点头:“公子思虑周全。只是……印这些,朝廷那边?”
“就说许昌学堂缺教材。”曹鉴笑了,“咱们印了,免费发。天子若问起,便是‘教化百姓,彰显仁德’。谁能挑出错?”
荀彧也笑了:“公子高明。”
两人又商议了印刷细节:字体用标准的隶书,字号略大方便识读;每页加边框,留批注空间;装订用线装,耐用又便宜。首批印五千套,分送许昌各学堂、商会、屯田点,余下的让商队带去周边郡县,半卖半送。
“要让知识像风一样吹出去。”曹鉴望着窗外夜色,轻声道,“吹到最偏远的村落,吹进最穷苦的人家。”
荀彧看着他单薄的侧影,忽然想起王允生前那句话:“此子若得展抱负,当为天下幸。”
窗外,许昌城渐次熄灯。工坊区还有几处亮着——那是造纸坊和新建的印刷坊在赶工。隐约能听见匠人劳作的声音,和着夜风,飘得很远。
曹鉴站了一会儿,忽然咳嗽起来。
荀彧连忙递上温水:“公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见程昱先生。”
曹鉴点头,正要离开,又回头:“文若先生,你说父亲这次去东郡……要多久?”
荀彧沉默片刻:“快则三月,慢则半载。但公子放心,有典韦这等猛将在侧,主公安危应是无虞。”
“嗯。”曹鉴笑了笑,推门出去。
廊下月色如霜。他抬头看了看东方——那是父亲明日要去的方向。
然后他裹紧外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典韦来了,新纸成了,该印的书目也定了。
一步一步来。
总会走到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