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醒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窗户正中间了,明晃晃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闭着眼伸手在床边摸索,摸到了冰凉的药碗——李儒肯定又是天不亮就来过,看他睡得沉,没忍心叫醒。
其实不是睡得多沉,是身子不听使唤。这几日连着批文书、议屯田、见典韦,那点本就稀薄的气力像被掏空的米袋,抖一抖只剩点渣子。他撑着坐起来,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得悠着点了。”他喃喃自语,套上外袍时手指都在发颤。
曹鉴闭上眼,翻了个身。
被窝里暖和,他蜷了蜷身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屯田细则还没批完,商会这个月的账目要核对,新纸坊那边第一批纸该出窖了,还有虎豹营扩编……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唤人:“更衣。”
等曹鉴磨磨蹭蹭穿戴整齐,晃到政务厅门口时,日头已经斜斜照进回廊了。
门房见他来了,如蒙大赦般迎上来:“公子您可算来了!荀先生和李先生都在议事厅等您,还有于禁将军……”
他示意门房大叔噤声,然后偷偷扒着门框往里瞄了一眼——好家伙,两张长案拼在一起,竹简、帛书堆得像两座小山,荀彧和李儒一左一右坐在山中间,正埋头疾书。
曹鉴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偏门溜:“我突然想起工坊那边……”
荀彧先看见他,搁下笔,似笑非笑:“公子醒了?”
李儒头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属下以为公子今日要睡到午时,并且荀先生说了,您若再去工坊,他就派人把工坊的门暂时封了。”
曹鉴僵在原地,讪讪走进来,顺手捞起最顶上的一份文书——是城西排水渠修缮的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他装模作样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于禁将军不是说要汇报虎豹营扩编的事么?怎么没见人?”
荀彧抬眼看他:“于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在偏厅候着。见公子未起,属下让他先回营了。”
“回营了?”曹鉴立刻放下文书,“那我去军营找他!扩编是大事,得亲自盯着……”
“公子。”荀彧声音温和,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这些文书,今日须得批完。明日程昱先生就到,许多事要与他交接。”
曹鉴看看那两座“山”,又看看荀彧平静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文若先生,你说我这身子……是不是不适合操劳政务?”
“公子体弱,更应静养。”荀彧点头,“所以这些文书,属下与显彰会先过目筛选,公子只需批阅关键处即可。但关键处……也得公子亲自过目。”
曹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算是看明白了,荀彧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按在这儿。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虎豹营装束的士卒冲进来,看见曹鉴,“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公子!营里……营里出事了!”
曹鉴眼睛一亮:“什么事?”
“陈校尉和于将军……吵起来了!”士卒喘着粗气,“于将军要进营,陈校尉拦着不让,说、说没有公子手令,谁都不许进!”
荀彧和李儒同时抬起头。
李儒皱眉:“于禁将军奉主公之命辅佐公子练兵,虎豹营怎敢阻拦?”
士卒低着头,声音发虚:“陈校尉说……说虎豹营只听公子一人的令。于将军是外人,没公子亲口吩咐,就不能进。”
曹鉴心里咯噔一下。陈栓子这倔脾气!
他立刻转身:“我去看看!”
“公子——”荀彧想拦。
曹鉴已经窜到门口了,回头丢下一句:“文若先生,军政大事!等我回来再批文书!”
说完,一溜烟跑了。
荀彧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摇摇头,对李儒苦笑:“你我早该料到。”
李儒也笑了,重新提起笔:“公子这躲懒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不过……”他看向那两座文书山,“这些终归得有人批。”
“先拣紧要的处理吧。”荀彧坐下,“屯田细则我来补完,商会账目劳烦显彰兄。至于其他的……等公子回来再说。”
荀彧和李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的笑意,然后继续埋头。
而此刻的曹鉴,正跟着那报信的士卒在街上疾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等等……军营是在城北吧?这方向不对啊。”
士卒挠头:“公子,咱们就是往北走啊。”
曹鉴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这明明是往西市的方向!他之前扩建许昌时把军营迁到城北荒郊,离主城区有三里多地,可眼前这街两边全是新开的铺子,卖布的、打铁的、蒸饼的,热闹得很。
“军营……什么时候挪到西市边上了?”曹鉴茫然。
士卒更茫然:“公子,军营一直在城北啊。是您走错路了吧?”
曹鉴:“……”
他确实是走错了。许昌这半年扩建得太快,新辟的街道纵横交错,他这半年要么在政务厅批文书,要么在工坊搞试验,真正在城里转悠的时间少得可怜。此刻站在岔路口,看着四条长得差不多的青石路,一时竟分不清哪条是往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