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是青灰,虎豹营校场已黑压压立满了人。
露水浸湿了土地,踩上去有些软塌塌的。
东边,七百八十三个虎豹营老卒,一水儿的黑衣黑甲,静得跟铁铸的森林一般,只有偶尔甲片相碰,发出极轻的“咔”声。
而西边,则是于禁带来的三千一百多号备选新兵,衣裳五花八门,队列虽说也整齐,但那气氛就差远了——不少脑袋微微转动,眼珠子骨碌碌,好奇里掺着茫然,活像一群被牧羊犬赶到陌生草场的羊。
点将台上,曹鉴打着哈欠,裹着件厚实裘衣,他的脸在渐亮的晨光里白得有些过分,几乎能瞧见皮肤下淡青的脉络。
他捂着嘴低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奇异地钻进了每个人耳朵眼里:
“从今日起,站在这校场上的,不论你从前是校尉、什长,还是大头兵,就一个身份——虎豹营预备兵。”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嗡”声,像被惊扰的蜂群。
曹鉴没管,接着说:“两个月。我只给所有人两个月。”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两个月里,章程我定,训练我看。两个月后,我亲自考。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他顿了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目光转向西边那三千多张脸,又慢悠悠扫过东边:“虎豹营,最终只要三千人。也就是说,你们这些人,”他手指先点西,再划向东,“加一块儿,近四千。最后能留的,不到三千。但我心目中搞不好……只剩一千,甚至八百。”
这话像块冷硬的石头,“扑通”砸进了还算平静的水塘。
西边队列里,一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喊了出来:“公子!俺们都是各营千挑万选送上来的尖子,怎地还要这般筛糠似的淘洗?”
曹鉴视线挪过去,落在他脸上:“你叫什么?”
“王猛!原青州营屯长!”汉子胸膛一挺,脖子梗着。
“王屯长。”曹鉴点点头,语气平淡,“你说你是尖子?好。那我问你:你亲手杀过几人?受过几处伤?可曾独自摸进过敌营?可曾饿上三天,肚皮贴脊梁骨,还能提刀砍人?可曾伤得快死了,血糊住眼睛,还能挥出最后一刀?”
王猛张大了嘴,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额头上慢慢沁出点汗来。
“虎豹营要的‘精锐’,”曹鉴的手指向东边那一片沉默的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阎王殿前打过转,身上每一道疤都会说话的。你们嘛……”他眼光淡淡扫回西边,“顶多算是‘当过精锐’。想成真正的虎豹营?先把命押上,把自个儿那身自以为是的骨头敲碎了,和着血汗,重铸一遍。”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早起的鸟叫。
东边队列里,陈栓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地“咚”一声闷响,嗓门跟炸雷似的:“公子放心!末将等绝不给您丢脸!要是有人因为怂了、软了、技不如人被刷下去——”他“唰”地抽出腰间环首刀,刃口在熹微晨光里扯出一道冷森森的弧线,“末将先砍了他,再抹脖子向您谢罪!”
他身后,赵三刀、周黑塔那帮杀胚齐声暴吼:“誓死效命!”
那杀气,凝得跟实质一样,沉甸甸压过去。西边队伍里,不少人脸色“唰”地白了。曹鉴看得分明,后排有百十来号人,眼神开始飘忽,脚底下悄悄往后蹭,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他心里明镜似的,忽然一抬手:“于将军。”
“末将在!”于禁应声而出,抱拳待命。
“清点人数。”曹鉴语气没什么起伏,“凡刚才后退半步的,眼神发虚的,脸上透出怕的——现在,立刻,请出校场。虎豹营,此生不再录用。”
命令一下,如山崩摧。
东边那片黑林子“活了”。
虎豹营老卒们像一群蓄势已久的豺狼猎豹,迅捷无声地扑入西边杂色的队伍。没有喧哗,只有沉闷的推搡声、短促的惊呼和凌乱的脚步。
眨眼功夫,一百三十七个人被从队列里“剔”了出来,跌跌撞撞被推向营门。有个别不服想嚷嚷的,周黑塔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其衣领,单手就给提溜起来,胳膊一抡,那人便像捆草料似的飞了出去,重重落在营门外尘土里。
校场重新安静,只剩两千九百多人,呼吸声都显得粗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