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从军营里晃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许昌城刚醒透的街巷。
空气里有股炊烟、尘土和隐约马粪混杂的市井味儿。
他没急着往回赶——政务厅那儿,八成又有一摞摞简牍文书堆着,荀文若那双温润却不容置喙的铁手,正等着把他按回案前,切,明明是好朋友,竟然不顾他主子儿子的死活,其罪当弹小唧唧一百下。
曹鉴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干脆就慢悠悠踱着步,脑子里转着虎豹营那摊子事。
后世那些特种兵的训法,照搬过来肯定水土不服……得想想究竟要怎么让他水土服了,而且自己也是个半吊子水平,信息全靠前世网上东看看西瞅瞅,军训也是,都是上学时候的教官路子……
正想得入神,前头巷口传来一阵鸡飞狗跳似的吵嚷。
“滚一边去!臭要饭的,挡爷的道了!”
“我不是要饭的!”
声音一个蛮横,一个倔强。曹鉴抬眼望去,只见三四个穿着绸衫、头戴介帻的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推推搡搡。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厉害,颧骨尖尖地凸出来,衬得眼睛格外大,此刻亮得灼人,正死死抱着怀里一个灰扑扑的破布包袱,牙关紧咬,瞪着围着他的人。
一个胖墩墩的少年伸手就去夺那包袱:“藏什么藏?准是偷来的!让我瞧瞧!”
“还我!”那瘦孩子猛地一低头,用肩膀狠狠撞过去。那胖少年没料到他有这力气,被撞得“哎哟”一声,踉跄着倒退几步,差点坐个屁墩儿。
胖少年站稳了,脸上挂不住,涨得通红:“反了你了!还敢动手?给我揍他!”
几个同伴呼啦一下围上去。曹鉴眉头微皱,正要示意身后护卫上前,却见那瘦孩子身子突然一矮,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人缝里“滋溜”一下就钻了出来,非但没跑,反而拧身,一拳狠狠捣在旁边一个高个少年的肋下。那地方没骨头挡着,一拳下去,高个少年顿时闷哼一声,脸皱成一团,捂着肋部弯下了腰。
咦?曹鉴脚步停住了,袖着手,看得仔细了些。
这孩子显然没经过正经武艺传授,路子野得很,但打架的经验像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出手又快又刁,专挑人身上吃痛又不致命的地方招呼,下手也够黑。只是毕竟年纪小,力气单薄,对方人多,扑腾了几下,还是被人扭住胳膊按在了地上。胖少年喘着粗气,抬脚就要往他背上踹——
“住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胖少年脚停在半空,扭头看见一个披着素色厚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朗,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按刀的护卫,沉默得像两尊石像。这气派不似寻常人,胖少年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梗着脖子问:“你、你谁啊?少管闲事!”
曹鉴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那被按在地上的孩子跟前,蹲下身:“伤着哪儿没有?”
孩子抬起头,脸上蹭了好几块灰,嘴角似乎也破了点皮,但那双眼睛,清亮亮、黑湛湛的,像两汪刚汲上来的井水,映着天光。他摇摇头,手臂把怀里的布包箍得更紧了些。
曹鉴从袖袋里摸出几枚五铢钱,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递过去:“拿着,去买点吃的。”
孩子看看那钱,又看看曹鉴,却没伸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很认真地说:“我不白拿别人的钱。您要是有啥事让我办,打架也行,跑腿也行,我给您办成了,再拿钱。”
曹鉴一怔。
这倒新鲜。这世道,街边乞儿见了铜钱,哪有眼不发光手不伸的?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这孩子——虽然瘦,但骨架子撑在那里,匀称得很,手指关节粗大,虎口甚至有层薄茧,不像纯粹挨饿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曹鉴问。
“陈到。”孩子声音干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陈留人。”
陈到?!
曹鉴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被人用小锤轻轻敲了敲耳鼓。刘备身边那支白毦兵的神秘统领?那个在史书里“名位常亚赵云”,以忠勇严谨著称的宿将陈叔至?现在……是眼前这个在街头为个布包跟人打架的半大少年?
他强压下心头那阵荒谬又震撼的涟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多大了?”
“十二。”陈到答得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虚岁。”
“家里人呢?”
陈到眼神倏地黯了黯,像烛火被风吹得一晃:“没了。黄巾贼过陈留的时候,都没了。我跟着流民一路走到许昌,路上……走散了。”他说得简单,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哭诉,反而有种过早面对世事的硬撑。
曹鉴心里微微一揪。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样的孩子,像野地里的草籽,风吹到哪里是哪里,能活下来已是侥幸。